第2章 一枚铜钱

爱吃酱的馒头 1795字 2026-06-22 14:28:46
寿宴散后,柳氏带着承骁去前院见客,祁怀川被几位族叔拉去说话,昭宁则由我的贴身丫鬟青檀先送回二房院中。我本想跟着离开,婆母身边的老嬷嬷却拦在我面前,笑得客气:“二夫人,老夫人请您到后堂说几句话。”

我看了一眼后堂垂下的竹帘,心里已经有了数。今日这场寿宴,前半场是账册给我看的,后半场才是她真正要说的。

后堂比前面安静许多,香炉里燃着沉水香,烟气绕在婆母的眉眼间,倒显得她比方才更有几分长辈威仪。她没有让我坐,只慢慢端起茶盏,喝了半口才开口:“明萱,你嫁进祁家也有八年了,平日里我待你如何,你心里应当有数。”

我垂眼道:“母亲教导,儿媳不敢忘。”

她满意地点了点头,似乎很喜欢我这副顺从模样:“既然你还知道自己是祁家媳妇,有些话我便直说了。承骁明年要进京拜师,这机会难得,若能拜入顾先生门下,日后祁家便有指望了。只是这些年府里花销大,公中一时周转不开,你那间香料铺经营得不错,先把今年的收益交到公中来。”

我听着她把话说完,语气仍旧平稳:“母亲说的收益,是今年余利,还是往后每年都交?”

婆母看了我一眼,像是没料到我会问得这么细:“自然是先紧着府里用。你一个妇道人家,手里攥着那么多银钱做什么?祁家好了,你和昭宁难道没有好处?”

“那铺契呢?”我抬起头,“母亲是只要收益,还是连铺契也要一并收进公中?”

她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:“你这是什么话?我不过是让你为家里出些力,你倒像防贼一样防着我。”

我没有立刻接话。那间香料铺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嫁妆,当年我出嫁前,父亲亲自带我去官府备过契,铺子、田庄、现银、首饰,每一样都写得清清楚楚。祁家可以说我不贤,却不能越过契书碰我的嫁妆。婆母想要这间铺子,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,只是从前她还顾着体面,今日却借着长房拜师的名头把手伸了过来。

见我不说话,婆母又换了语气,叹息道:“我也不是非要为难你,只是人老了,身子一日不如一日。你公爹走得早,我这几年全靠自己撑着,近来头疼得厉害,夜里也睡不踏实。柳氏要照看承骁读书,长房离不开她,你这边只有昭宁一个女儿,轻省得多,不如把铺子交给公中打理,你搬到我院里侍疾,也算尽一尽儿媳的本分。”

我终于笑了。

她要的不只是银钱,还有我的人。铺子给公中,收益补长房;我进她院里侍疾,二房便彻底被她握在手里。至于昭宁,一个只得一枚铜钱的女儿,在她眼中大约连耽误我尽孝的资格都没有。

“母亲,”我轻声问,“若今日需要侍疾的是长房,大嫂可愿意关了她娘家的绸缎庄,每日守在您榻前?”

婆母眉头一皱:“柳氏和你不一样。她要管承骁,承骁是祁家长孙,将来要撑门楣的。”

“那昭宁呢?”我看着她,“昭宁不是祁家的孩子吗?”

她像是听见了什么不懂事的话,语气冷了下来:“女孩子有口饭吃,有身衣穿,学些规矩,将来嫁人不丢脸便够了。你若真疼她,就该多替祁家打算。祁家门第高了,她日后说亲也好听些。”

我掌心微微发凉,却没有让自己失态。原来在她心里,昭宁的将来不是靠读书识字、不是靠才情品性,而是靠长房男丁带来的门楣。我女儿被写成一枚铜钱,还要反过来感激长房八百金撑起的体面。

婆母放下茶盏,声音加重了些:“明萱,我今日叫你来,是给你脸面。你若懂事,明日便把铺中账本送到我这里来,再让掌柜到府里听公中差遣。至于侍疾,你先搬到我院里住半个月,叫外头的人看看,祁家二房媳妇不是没规矩的人。”

我抬眼看着她,忽然想起昭宁在宗祠里问我的那句话。她问自己是不是不该来。一个七岁的孩子,被自己的祖母当众轻贱到这种地步,第一反应竟不是怨恨,而是怀疑自己不配出现。

我慢慢站起身,向婆母行了一礼:“母亲身子不适,请医问药是应该的。若要侍疾,两房可以商议时日;若要银钱,也该从公中按规矩支取。只是我的香料铺,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嫁妆,不入祁家公账。”

婆母的脸色彻底变了:“你这是不愿意?”

“不是不愿意尽孝,”我看着她,一字一句道,“是不愿意拿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,去填别人花出的账。”

后堂静得只剩香灰落下的细响。婆母盯着我,眼里那点慈和终于完全褪去。

“苏明萱,”她冷声道,“你别忘了,你嫁进祁家,就是祁家的人。”

我低头理了理袖口,声音很轻,却足够让她听清:“母亲也别忘了,嫁妆随女,不随夫家。这是律例,也是契书。”

说完这句,我没有再等她发作,转身出了后堂。风从廊下吹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,我却觉得胸口那团憋了许多年的闷气,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
八百金给长孙,一枚铜钱给我女儿。如今还想要我的铺子和余生。

这账,确实该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