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错图要杀人
我站在东厢门外，手里的图纸被晨雾浸得发软。
屋内安静了一会儿，秦管事压低声音问：“可她毕竟是总图的原画匠，若日后有人查起来……”
陆明璋打断他：“谁会查？图上盖的是我的印，呈报的是我的名，顾尚书亲自点头。她一个罪臣之女，说图是她画的，有人信吗？”
那一刻，我没有愤怒到冲进去质问，反倒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忽然空了。原来他们从不怕我委屈，也不怕我知道真相，他们只笃定我说不出去，没人会信，就像笃定一枚被踩进泥里的钉子，再锋利也扎不到他们脚上。
我转身离开东厢，把那张圈满朱痕的错图收进袖中。
辰时，司造局开工。陆明璋在前院召集匠人，说今日要定下最后施工图，三日后送往城南开凿。我等他说完，走到院中，向他行了一礼。
“陆大人，图不能这样送。”
所有人都看了过来。
陆明璋似乎早料到我会来，神色并不意外。他站在石阶上，官袍整洁，眉目清朗，若不听他说过那些话，任谁都会觉得他是个温和端方的好上官。
“沈姑娘又有何高见？”
我展开图纸，尽量让声音平稳：“回压暗槽、沉木门回扣石、副闸底榫，这三处皆不可改。尤其是回扣石，缩短半尺后，平水时看不出问题，可若遇连日暴雨，主闸受压，沉木门会先松，随后副闸倒灌，城南低洼处必成泽国。”
院中匠人低声议论起来。有人凑近看图，也有人偷偷去看陆明璋脸色。
陆明璋没有立刻发怒，他只低头看了眼图，像是在容忍一个不懂事的下属。片刻后，他道：“沈青衡，你说这些，是不是因为本官未在图上署你的名？”
我抬头看他：“这与署名无关。”
“那与什么有关？”他笑了一下，笑意却未到眼底，“你三番两次质疑本官，无非是觉得自己画了几张细图，便该居功。可司造局不是民间小作坊，治水也不是坐在案前画线。你可知石料从何处调？民夫如何排？工期如何报？朝廷拨银如何核？这些你都不懂，却敢在众人面前说本官的图要杀人。”
他把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。
我知道，他是在把争论从图纸对错拉到身份高低。只要变成我不服管教，变成我争功嫉妒，便没人会认真看那三十六处朱圈。
我深吸一口气，道：“水患不认官职。若图错了，最后死的是城南百姓。”
这句话让陆明璋脸色彻底沉下去。
秦管事立刻喝道：“沈青衡，放肆！陆监造岂容你如此污蔑？”
阿萝从人群后挤出来，急声说：“我师父没有污蔑，那暗槽本来就是她……”
“阿萝。”我打断她。
太早了。现在说总图是我画的，只会让陆明璋抓住把柄，说我挟功闹事。可我叫住阿萝的动作落在别人眼里，反倒像心虚。陆明璋抓住这一瞬，语气放缓，像是痛心。
“沈姑娘，本官念你这些年在司造局辛苦，本不想与你计较。可你今日当众扰乱工期，若传到顾尚书耳中，便不是罚俸能了的事。”
他话音刚落，院门外传来通报声：“顾尚书到。”
众人纷纷跪迎。我站在原地，手里还攥着那张错图。顾尚书年过五旬，身形清瘦，眼神却锐。他走进院中，目光先落在陆明璋身上，见他神色为难，便皱眉问：“怎么回事？”
陆明璋上前一步，躬身道：“回尚书，沈青衡对施工图略有异议，臣正与她解释。只是她性子急，当众说此图会害城南百姓，恐怕惊扰了工期。”
他说得极有分寸，既把自己放在宽容位置，又把我推成了不知轻重的人。
顾尚书看向我：“你就是沈家那个女儿？”
我低头行礼：“是。”
“你父亲当年修堤失职，险些酿成大祸，朝廷念你有些手艺，才准你留在司造局。你不思谨慎做事，反倒学会危言耸听了？”
父亲的名字像一块旧疤，被他当众揭开。我握紧图纸，指节发白，却仍把那张图呈上去。
“尚书大人，民女并非危言耸听。此处暗槽若照陆大人所改，泄洪时水势无法回转，沉木门必受冲击。请大人准我按原图复核一遍，只需半日。”
顾尚书没有接图。
他只看了陆明璋一眼。陆明璋垂首，神色恭顺。那一眼很短，我却看明白了。他们不是不知道可能有问题，他们只是不允许问题出现在陆明璋升官之后。
顾尚书冷声道：“工程已报，工期已定，不可因一名匠女几句妄言反复更改。沈青衡顶撞上官，扰乱工务，罚跪石料场两个时辰。若再多言，逐出司造局。”
阿萝惊呼了一声，被旁人拉住。
我跪到石料场外时，雨又下了起来。冰冷的雨水顺着额发流进眼里，膝下碎石硌得骨头生疼。我没有哭，也没有求饶，只在心里一遍遍复算那三十六处错漏。
两个时辰后，天色阴沉得像压着一块铁。工匠们陆续散去，阿萝跑来扶我，哭得说不出话。我刚站起来，腿一软，险些摔倒。
这时，有人从廊下撑伞走近。
那人一身素色官袍，眉目沉静，伞沿压得很低，雨水从他身侧滑落，半点没有沾到袍角。我认出他是靖王府长史裴行简。
他弯腰捡起我落在泥水里的残图，目光在朱圈处停了许久，才问：“你说这图会出事，有几成把握？”
我看着他，声音有些哑：“十成。”
裴行简抬眼望向远处灰沉沉的天幕，片刻后，把残图递还给我。
“三日后还有一场大雨。沈姑娘，若你手里有真正的总图，最好藏好。”
我愣住。
他却没有再说，只撑着伞转身离开。雨幕遮住他的背影，也遮住了司造局高高的院墙。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残图，忽然意识到，原来这座院子里，并不是所有人都瞎。
那天夜里，我没有回家。我在工坊坐到三更，把真正的总图拆成十二份。回压暗槽藏进空心竹尺，泄洪门细图压入砚底，沉木门扣法缝进阿萝的针线包，旧渠引水图则被我卷进伞骨里。
阿萝看着我，声音发颤：“师父，你这是做什么？”
我把最后一张图封好，轻声说：“防他们，也防水。”
窗外雷声滚过，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裂开。
屋内安静了一会儿，秦管事压低声音问：“可她毕竟是总图的原画匠，若日后有人查起来……”
陆明璋打断他：“谁会查？图上盖的是我的印，呈报的是我的名，顾尚书亲自点头。她一个罪臣之女，说图是她画的，有人信吗？”
那一刻，我没有愤怒到冲进去质问，反倒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忽然空了。原来他们从不怕我委屈，也不怕我知道真相，他们只笃定我说不出去，没人会信，就像笃定一枚被踩进泥里的钉子，再锋利也扎不到他们脚上。
我转身离开东厢，把那张圈满朱痕的错图收进袖中。
辰时，司造局开工。陆明璋在前院召集匠人，说今日要定下最后施工图，三日后送往城南开凿。我等他说完，走到院中，向他行了一礼。
“陆大人，图不能这样送。”
所有人都看了过来。
陆明璋似乎早料到我会来，神色并不意外。他站在石阶上，官袍整洁，眉目清朗，若不听他说过那些话，任谁都会觉得他是个温和端方的好上官。
“沈姑娘又有何高见？”
我展开图纸，尽量让声音平稳：“回压暗槽、沉木门回扣石、副闸底榫，这三处皆不可改。尤其是回扣石，缩短半尺后，平水时看不出问题，可若遇连日暴雨，主闸受压，沉木门会先松，随后副闸倒灌，城南低洼处必成泽国。”
院中匠人低声议论起来。有人凑近看图，也有人偷偷去看陆明璋脸色。
陆明璋没有立刻发怒，他只低头看了眼图，像是在容忍一个不懂事的下属。片刻后，他道：“沈青衡，你说这些，是不是因为本官未在图上署你的名？”
我抬头看他：“这与署名无关。”
“那与什么有关？”他笑了一下，笑意却未到眼底，“你三番两次质疑本官，无非是觉得自己画了几张细图，便该居功。可司造局不是民间小作坊，治水也不是坐在案前画线。你可知石料从何处调？民夫如何排？工期如何报？朝廷拨银如何核？这些你都不懂，却敢在众人面前说本官的图要杀人。”
他把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。
我知道，他是在把争论从图纸对错拉到身份高低。只要变成我不服管教，变成我争功嫉妒，便没人会认真看那三十六处朱圈。
我深吸一口气，道：“水患不认官职。若图错了，最后死的是城南百姓。”
这句话让陆明璋脸色彻底沉下去。
秦管事立刻喝道：“沈青衡，放肆！陆监造岂容你如此污蔑？”
阿萝从人群后挤出来，急声说：“我师父没有污蔑，那暗槽本来就是她……”
“阿萝。”我打断她。
太早了。现在说总图是我画的，只会让陆明璋抓住把柄，说我挟功闹事。可我叫住阿萝的动作落在别人眼里，反倒像心虚。陆明璋抓住这一瞬，语气放缓，像是痛心。
“沈姑娘，本官念你这些年在司造局辛苦，本不想与你计较。可你今日当众扰乱工期，若传到顾尚书耳中，便不是罚俸能了的事。”
他话音刚落，院门外传来通报声：“顾尚书到。”
众人纷纷跪迎。我站在原地，手里还攥着那张错图。顾尚书年过五旬，身形清瘦，眼神却锐。他走进院中，目光先落在陆明璋身上，见他神色为难，便皱眉问：“怎么回事？”
陆明璋上前一步，躬身道：“回尚书，沈青衡对施工图略有异议，臣正与她解释。只是她性子急，当众说此图会害城南百姓，恐怕惊扰了工期。”
他说得极有分寸，既把自己放在宽容位置，又把我推成了不知轻重的人。
顾尚书看向我：“你就是沈家那个女儿？”
我低头行礼：“是。”
“你父亲当年修堤失职，险些酿成大祸，朝廷念你有些手艺，才准你留在司造局。你不思谨慎做事，反倒学会危言耸听了？”
父亲的名字像一块旧疤，被他当众揭开。我握紧图纸，指节发白，却仍把那张图呈上去。
“尚书大人，民女并非危言耸听。此处暗槽若照陆大人所改，泄洪时水势无法回转，沉木门必受冲击。请大人准我按原图复核一遍，只需半日。”
顾尚书没有接图。
他只看了陆明璋一眼。陆明璋垂首，神色恭顺。那一眼很短，我却看明白了。他们不是不知道可能有问题，他们只是不允许问题出现在陆明璋升官之后。
顾尚书冷声道：“工程已报，工期已定，不可因一名匠女几句妄言反复更改。沈青衡顶撞上官，扰乱工务，罚跪石料场两个时辰。若再多言，逐出司造局。”
阿萝惊呼了一声，被旁人拉住。
我跪到石料场外时，雨又下了起来。冰冷的雨水顺着额发流进眼里，膝下碎石硌得骨头生疼。我没有哭，也没有求饶，只在心里一遍遍复算那三十六处错漏。
两个时辰后，天色阴沉得像压着一块铁。工匠们陆续散去，阿萝跑来扶我，哭得说不出话。我刚站起来，腿一软，险些摔倒。
这时，有人从廊下撑伞走近。
那人一身素色官袍，眉目沉静，伞沿压得很低，雨水从他身侧滑落，半点没有沾到袍角。我认出他是靖王府长史裴行简。
他弯腰捡起我落在泥水里的残图，目光在朱圈处停了许久，才问：“你说这图会出事，有几成把握？”
我看着他，声音有些哑：“十成。”
裴行简抬眼望向远处灰沉沉的天幕，片刻后，把残图递还给我。
“三日后还有一场大雨。沈姑娘，若你手里有真正的总图，最好藏好。”
我愣住。
他却没有再说，只撑着伞转身离开。雨幕遮住他的背影，也遮住了司造局高高的院墙。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残图，忽然意识到，原来这座院子里，并不是所有人都瞎。
那天夜里，我没有回家。我在工坊坐到三更，把真正的总图拆成十二份。回压暗槽藏进空心竹尺，泄洪门细图压入砚底，沉木门扣法缝进阿萝的针线包，旧渠引水图则被我卷进伞骨里。
阿萝看着我，声音发颤：“师父，你这是做什么？”
我把最后一张图封好，轻声说：“防他们，也防水。”
窗外雷声滚过，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裂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