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他升官我熬夜
陆明璋升任副监造后，司造局里的人改口改得很快。
从前大家还叫他陆大人，第二日便开始叫陆监造。秦管事尤其殷勤，连他案上的茶都换成了今年新贡的雨前茶。我仍坐在最靠墙的那张旧案后，案角被蛀空了一块，雨天会渗潮，宣纸铺上去不久便会起皱。
陆明璋搬进东厢独间那天，叫人把我画过的旧图全搬了进去。阿萝抱着剩下半摞废稿回来，眼眶又红了。
“师父，他连你做过标记的木尺都拿走了。那尺子是你父亲留下的。”
我正在校石料尺寸，听到这话，笔尖顿了顿。
那把木尺用了很多年，边缘磨得很滑，上面刻着细密的分寸记号。父亲教我看水势时说过，河工之事，差一寸便可能差一命。所以我画图从不敢快，每一道线都要反复量过。陆明璋拿走那把尺子，大约不是为了用，只是想把所有能证明我参与过总图的东西，都收进他的屋子里。
我说：“先放着，眼下第三道暗门的细图要紧。”
阿萝咬着唇看我，像是有许多话想说。最后她只把废稿放到我手边，小声道：“可他们今晚又要设宴，说是给陆监造贺升迁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司造局里的宴席一向与我无关。从前陆明璋还不是监造时，他也曾坐在我对面问过机关榫卯。那时他说自己不擅细图，我不擅应酬，正好互补。我竟信了，还真心觉得这未必不好。如今想来，所谓互补，不过是我画图，他呈报；我熬夜，他领赏；我把难处拆开揉碎讲给他听，他把这些话换成自己的见识，拿去御前博一个少年能臣的名声。
傍晚时，陆明璋带着几个新调来的匠人巡视工坊。那些人多半出身匠户，却因有亲戚在工部打点，刚来便能跟在监造身边学事。他们走到我案前时，陆明璋停下，随手拿起我刚画好的暗门细图。
“这就是城南护闸最要紧的部分。”他说得从容，“水来时，先经主闸分势，再由副闸泄压，最后以暗门导入旧渠。诸位日后要记住，治水不在蛮力，而在顺势。”
几个新匠人连连点头，眼里都是敬佩。
我握着笔，没有抬头。那段话是我前日写给他的注解，连“治水不在蛮力，而在顺势”这句都是父亲当年教我的原话。陆明璋说完，又将图放回我面前，语气带了几分居高临下的亲切。
“沈姑娘手稳，最适合做细活。这些暗门小图，你今晚再修一遍，明日我要拿去给顾尚书过目。”
我终于抬眼：“陆大人，暗槽的位置不能再改。你昨日改的那一处，若照此施工，水压会回冲沉木门。”
几个新匠人都看向陆明璋。
他的脸色微微变了，却很快笑起来：“沈姑娘，你画细部画久了，难免只见一寸，不见全局。暗槽内收三寸，是为了让石基更稳。”
“石基稳了，水势却卸不出去。暴雨时水位上涨，回压会从副闸倒灌，最先裂的就是沉木门下的锁榫。”我把图推到他面前，用笔点住那处，“这里不能凭感觉改。”
工坊里安静了一瞬。
陆明璋的笑意彻底淡了。他盯着我，声音仍温和，却像裹了一层薄冰：“沈姑娘，你是在说本官不懂？”
我看着他，忽然明白他要的不是答案。他要的是我在人前低头，承认他才是那张图的主人。
秦管事立刻上前打圆场：“沈青衡，你怎么同陆监造说话的？陆监造统管全局，自有他的考量。”
阿萝急得想开口，我在桌下按住她的手。
我说：“我只是照图论事。”
陆明璋看了我片刻，忽然笑了。他将图卷起来，递给身后的新匠人：“你们都听见了，沈姑娘心细，这是好事。可做工程不能只盯着纸面，还要懂朝廷工期，懂材料调配，懂上下协调。否则再会画图，也只是画图。”
这话像一根细针，不重，却扎得很深。
当天夜里，司造局前院灯火通明，酒香隔着半座院子飘进工坊。我和阿萝坐在冷掉的灯下，把第三道暗门的细图又描了一遍。她磨墨磨到手腕发酸，忽然问我：“师父，你为什么不去告他？裴长史不是来过司造局查水患吗？你若把真图给他看，他一定知道谁在说谎。”
裴行简这个名字让我笔尖一停。
靖王府长史裴行简，三日前来司造局调阅京畿水患旧档。他穿一身素色官袍，说话不多，却不像旁人那样只听陆明璋讲。他翻图时翻得很慢，目光落在每一处榫卯标记上，甚至问过我一句：“这些匠纹，是沈家旧法？”
我当时只答是。他没有再追问，却把那张图看了许久。
阿萝仍看着我，眼里有期待。我知道她希望我争一争，可我也知道，裴行简是靖王府的人，靖王这些年虽有兵权，却因避嫌很少插手工部。何况我手中没有完整证据，只有一堆被改名、被挪走、被盖上陆明璋印记的图纸。若贸然告发，陆明璋最多被说一句用人不当，而我很可能连这张案桌都保不住。
我低声说：“等水闸修完再说。”
阿萝急道：“可若照他的错图修，水闸怎么修得完？”
我没有回答，只在另一张薄纸上重新画下暗槽原位。画完后，我没有把它放进官档，而是卷起来，塞进了案下那根空心竹筒里。
后半夜，雨又下起来。司造局的檐铃被风吹得乱响，像有人在暗处急促地敲门。我伏案核算石料承压，越算心越冷。陆明璋改掉的不止一处暗槽，他还把沉木门后的回扣石缩短了半尺。这样一来，账面上能省下二十方青石，工期也能提前五日，呈给顾尚书的文书自然好看。
可水不会看文书。
水只认高低、轻重、缓急，只认石是否能承压，木是否能挡势，暗门是否能按时开启。若图错了，人嘴再会说，也堵不住洪水。
天将亮时，我终于把所有错处圈完，共三十六处。阿萝趴在桌边睡着了，我替她披上外衣，自己拿着那张满是朱圈的图，去了陆明璋的东厢。
门未关严，里面传来秦管事的声音。
“陆监造，沈青衡那丫头懂得太多，留着怕是不稳。”
陆明璋沉默片刻，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等城南水闸完工，她便没用了。”
从前大家还叫他陆大人，第二日便开始叫陆监造。秦管事尤其殷勤，连他案上的茶都换成了今年新贡的雨前茶。我仍坐在最靠墙的那张旧案后，案角被蛀空了一块，雨天会渗潮，宣纸铺上去不久便会起皱。
陆明璋搬进东厢独间那天，叫人把我画过的旧图全搬了进去。阿萝抱着剩下半摞废稿回来，眼眶又红了。
“师父，他连你做过标记的木尺都拿走了。那尺子是你父亲留下的。”
我正在校石料尺寸，听到这话，笔尖顿了顿。
那把木尺用了很多年，边缘磨得很滑，上面刻着细密的分寸记号。父亲教我看水势时说过，河工之事，差一寸便可能差一命。所以我画图从不敢快，每一道线都要反复量过。陆明璋拿走那把尺子，大约不是为了用，只是想把所有能证明我参与过总图的东西，都收进他的屋子里。
我说：“先放着，眼下第三道暗门的细图要紧。”
阿萝咬着唇看我，像是有许多话想说。最后她只把废稿放到我手边，小声道：“可他们今晚又要设宴，说是给陆监造贺升迁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司造局里的宴席一向与我无关。从前陆明璋还不是监造时，他也曾坐在我对面问过机关榫卯。那时他说自己不擅细图，我不擅应酬，正好互补。我竟信了，还真心觉得这未必不好。如今想来，所谓互补，不过是我画图，他呈报；我熬夜，他领赏；我把难处拆开揉碎讲给他听，他把这些话换成自己的见识，拿去御前博一个少年能臣的名声。
傍晚时，陆明璋带着几个新调来的匠人巡视工坊。那些人多半出身匠户，却因有亲戚在工部打点，刚来便能跟在监造身边学事。他们走到我案前时，陆明璋停下，随手拿起我刚画好的暗门细图。
“这就是城南护闸最要紧的部分。”他说得从容，“水来时，先经主闸分势，再由副闸泄压，最后以暗门导入旧渠。诸位日后要记住，治水不在蛮力，而在顺势。”
几个新匠人连连点头，眼里都是敬佩。
我握着笔，没有抬头。那段话是我前日写给他的注解，连“治水不在蛮力，而在顺势”这句都是父亲当年教我的原话。陆明璋说完，又将图放回我面前，语气带了几分居高临下的亲切。
“沈姑娘手稳，最适合做细活。这些暗门小图，你今晚再修一遍，明日我要拿去给顾尚书过目。”
我终于抬眼：“陆大人，暗槽的位置不能再改。你昨日改的那一处，若照此施工，水压会回冲沉木门。”
几个新匠人都看向陆明璋。
他的脸色微微变了，却很快笑起来：“沈姑娘，你画细部画久了，难免只见一寸，不见全局。暗槽内收三寸，是为了让石基更稳。”
“石基稳了，水势却卸不出去。暴雨时水位上涨，回压会从副闸倒灌，最先裂的就是沉木门下的锁榫。”我把图推到他面前，用笔点住那处，“这里不能凭感觉改。”
工坊里安静了一瞬。
陆明璋的笑意彻底淡了。他盯着我，声音仍温和，却像裹了一层薄冰：“沈姑娘，你是在说本官不懂？”
我看着他，忽然明白他要的不是答案。他要的是我在人前低头，承认他才是那张图的主人。
秦管事立刻上前打圆场：“沈青衡，你怎么同陆监造说话的？陆监造统管全局，自有他的考量。”
阿萝急得想开口，我在桌下按住她的手。
我说：“我只是照图论事。”
陆明璋看了我片刻，忽然笑了。他将图卷起来，递给身后的新匠人：“你们都听见了，沈姑娘心细，这是好事。可做工程不能只盯着纸面，还要懂朝廷工期，懂材料调配，懂上下协调。否则再会画图，也只是画图。”
这话像一根细针，不重，却扎得很深。
当天夜里，司造局前院灯火通明，酒香隔着半座院子飘进工坊。我和阿萝坐在冷掉的灯下，把第三道暗门的细图又描了一遍。她磨墨磨到手腕发酸，忽然问我：“师父，你为什么不去告他？裴长史不是来过司造局查水患吗？你若把真图给他看，他一定知道谁在说谎。”
裴行简这个名字让我笔尖一停。
靖王府长史裴行简，三日前来司造局调阅京畿水患旧档。他穿一身素色官袍，说话不多，却不像旁人那样只听陆明璋讲。他翻图时翻得很慢，目光落在每一处榫卯标记上，甚至问过我一句：“这些匠纹，是沈家旧法？”
我当时只答是。他没有再追问，却把那张图看了许久。
阿萝仍看着我，眼里有期待。我知道她希望我争一争，可我也知道，裴行简是靖王府的人，靖王这些年虽有兵权，却因避嫌很少插手工部。何况我手中没有完整证据，只有一堆被改名、被挪走、被盖上陆明璋印记的图纸。若贸然告发，陆明璋最多被说一句用人不当，而我很可能连这张案桌都保不住。
我低声说：“等水闸修完再说。”
阿萝急道：“可若照他的错图修，水闸怎么修得完？”
我没有回答，只在另一张薄纸上重新画下暗槽原位。画完后，我没有把它放进官档，而是卷起来，塞进了案下那根空心竹筒里。
后半夜，雨又下起来。司造局的檐铃被风吹得乱响，像有人在暗处急促地敲门。我伏案核算石料承压，越算心越冷。陆明璋改掉的不止一处暗槽，他还把沉木门后的回扣石缩短了半尺。这样一来，账面上能省下二十方青石，工期也能提前五日，呈给顾尚书的文书自然好看。
可水不会看文书。
水只认高低、轻重、缓急，只认石是否能承压，木是否能挡势，暗门是否能按时开启。若图错了，人嘴再会说，也堵不住洪水。
天将亮时，我终于把所有错处圈完，共三十六处。阿萝趴在桌边睡着了，我替她披上外衣，自己拿着那张满是朱圈的图，去了陆明璋的东厢。
门未关严，里面传来秦管事的声音。
“陆监造，沈青衡那丫头懂得太多，留着怕是不稳。”
陆明璋沉默片刻，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等城南水闸完工，她便没用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