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公堂碎亲恩

侯府账房烧得只剩半面墙。

我赶到时，父亲正站在院中，面色阴沉得吓人。管事们跪了一地，谁也不敢抬头。母亲披着外衣站在廊下，见我进门，眼神先是一亮，随即又慌乱地别开，像是怕我看出什么。

苏明鸢也在。

她站在母亲身后，眼睛红得厉害，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哭。火光映在她脸上，使她那副柔弱模样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僵硬。我看她一眼，便知道这场火不管是谁放的，都同她脱不了干系。

父亲看见我，第一句话便是：“你来做什么？”

我走到那堆灰烬前，弯腰捡起一片烧焦的账页，边缘已经脆得一碰就碎。

“父亲不是一直说侯府清白吗？既然清白，账房为何烧得这么巧？”

他冷冷看着我：“陆怀川，你不要血口喷人。冬夜火烛不慎，本就是常事。”

我点头：“确实是常事。只是前脚我在花厅提起账册，后脚账房便失火，这火若再晚烧半日，都显得不够尽心。”

父亲脸色一沉，扬手便要让人把我请出去。可他还没开口，谢扶霜已经从院门外走进来。她身后跟着两名大理寺差役，手中提着灯，腰间悬着牌。

侯府众人脸色齐齐变了。

谢扶霜向父亲行了一礼，语气平稳：“侯爷，大理寺接到报案，说永宁侯府账房失火，可能牵涉太学荐举文书一案。我奉父命前来查看，还请侯爷行个方便。”

父亲目光转向我，眼里像结了一层寒霜：“是你报的案？”

我没有否认。

母亲急得上前一步：“怀川，你怎么能把外人带到家里来？这只是府中的一点小事，何必闹到大理寺？”

我看着她：“母亲，我已经不是住在侯府里的孩子了。你们烧的也不是一点小事，是日后可能压死我的证据。”

这话落下，母亲的脸白了白。

父亲却冷笑一声：“证据？账册已经烧了，你还想拿什么证据说话？”

我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
我从袖中取出一本誊好的账录，放在谢扶霜手里。

“原册烧了，誊本还在。三年前，侯府以助学为名支出三千两，其中两千两转入苏家舅父名下；去年春，父亲为苏明鸢打点入太学，账面记作修缮族学，实际经手人是礼部书吏赵广；还有这几笔，数目虽小，却都与入监文书递送的日子对得上。”

父亲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
不是愤怒，而是一瞬间的失控。他似乎没有想到，我竟真的早早誊下了账。

苏明鸢身子晃了一下，下意识看向父亲。那一眼里有慌乱，也有怨。她大约也没想到，父亲替她铺的路，会在这一刻反过来成为绳索。

谢扶霜翻了几页，神色渐渐凝重：“这些账目，我会带回大理寺核验。侯爷若问心无愧，自然不怕查。”

父亲沉默良久，忽然笑了一声。

那笑意很冷，像是终于懒得维持父慈子孝的表象。他一步步走到我面前，压低声音说：“陆怀川，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？侯府若倒了，你以为你还能独善其身？你身上流着陆家的血，旁人不会管你是否分府别居，只会说你是永宁侯之子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知道你还敢？”

我抬头看他：“父亲当年把罪推给我时，不也知道我是你的儿子吗？”

他的瞳孔骤然一缩。

这句话不该是此时的我能说出口的。可我已经不在乎了。有些债，我不必解释来源，只要讨回来就够了。

父亲盯着我，眼底终于浮出一丝我熟悉的狠意。上一世在牢里，他也是这样看着我，像在看一个不够懂事、不能为侯府死得安静些的废子。

“早知你如此忤逆，”他一字一句道，“当初就不该接你回京。”

四周忽然安静下来。

母亲像被人抽了一鞭，猛地抬头看他。苏明鸢也怔住了，连谢扶霜翻账录的手都停了一瞬。

我却没有想象中那样痛。

也许是因为这句话，我上一世早就听懂了，只是直到今日，他才终于亲口说出来。

我轻轻笑了一下：“父亲终于说实话了。”

他脸色微僵。

我后退半步，向他行了一礼。这一礼规矩周全，像极了从前那个无论受多少委屈，都要替侯府撑住体面的陆怀川。

“既如此，往后我也不会再碍父亲的眼。”

说完，我转身看向谢扶霜：“谢姑娘，我要正式状告侯府管事侵吞公银，并请大理寺重查苏明鸢入监文书。若查到礼部有人私换荐举名额，也请一并上报。”

谢扶霜看着我，目光很静：“陆公子想清楚了？”

我点头。

“想清楚了。”

她将账录合上，交给身后的差役：“带回去封存。”

父亲终于怒极：“陆怀川，你今日若敢踏出这一步，便再也不是我陆承岳的儿子！”

我回头看他。

满院灰烬被夜风卷起，像一场迟来的雪。母亲站在廊下泣不成声，苏明鸢脸色惨白，父亲仍旧挺直背脊，仿佛只要他不低头，这场火就烧不到他身上。

可我知道，已经烧到了。

我说：“断亲书落印那日，我就已经不是了。”

大理寺的灯笼在夜色里亮着，我跟着谢扶霜往外走。身后传来母亲压抑的哭声，也传来父亲砸碎茶盏的声音。

我没有回头。

走出侯府大门时，谢扶霜忽然把一件斗篷递给我。

“夜里冷。”

我接过来，低声道谢。

她看着前方长街，声音很轻：“陆公子，你今日把亲情放上公堂，往后会有很多人骂你狠。”

我把斗篷披上，风从袖口灌进来，冷得我指尖发麻，可胸口却比任何时候都稳。

“让他们骂吧。”

我活过一世才明白，有些亲情若只会拿来压人，那就不如碎在公堂上，至少还能听个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