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寒院立生计

月初公子 1691字 2026-06-15 16:57:04
谢扶霜递来的那张誊本,被我压在灯下看了整整一夜。

右下角那枚暗印极浅,寻常人若不懂礼部文书的规制,只会以为那是纸张洇出的旧痕。可我上一世在刑部大牢里被反复提审,审我的官员曾把一摞文书砸在我面前,问我一个侯府公子,怎么会有礼部暗印的空白文牒。那时我百口莫辩,只能眼睁睁看着所有证据一件一件扣到我身上,如今再看见这枚印,我几乎立刻明白,苏明鸢的入监文书从一开始就不干净。

谢扶霜没有急着催我说话,只坐在对面,指尖轻轻按着茶盏边缘。她同京中那些贵女不同,别人看人时总会先看衣冠家世,她看人却像在看一份案卷,冷静、仔细,不带多余的怜悯,也没有故作亲近的安慰。

“这份东西,你从哪里得来的?”我问。

她抬眼看我:“我父亲在大理寺任职,有些旧案卷宗会经我手整理。苏明鸢入太学的文书本不该到我这里,可偏偏有人把誊本塞进了大理寺旧卷中。我原以为是误放,直到听说你同永宁侯府分府别居,才觉得这东西也许该给你看。”

我捏着那页纸,心里慢慢生出一点凉意。有人在暗处推着这件事往前走,而且那个人未必是友。上一世我太迟钝,只以为父亲偏心,苏明鸢贪婪,却没想过一个孤女能走到后来那一步,背后不可能只有侯府一只手。

谢扶霜看出我的戒备,平静地说:“陆公子不必信我,我也不是来让你信的。我只想知道,这枚印与你手里的事,是否有关。”

我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从箱中取出几张昨夜写下的旧稿。那些都是我前世替苏明鸢改过的策论,有些句子后来成了她在太学扬名的根基。她当年拿着那些文章站在众人面前,被赞为才思敏捷、胸有丘壑,而我坐在席下,看着父亲眼中露出欣慰,竟还替她觉得高兴。

如今想来,真是蠢得可笑。

“有关。”我说,“但现在还不能动。文书只是影子,真正的东西还在侯府和太学之间。”

谢扶霜垂眸看过那些旧稿,忽然问:“这些文章,是你写的?”

我点头。

她的视线在纸上停了很久,才说:“苏明鸢去年在鹿鸣诗会上所作的策论,与这里有三段极像。”

我并不意外,只觉得胸口某处又被轻轻割了一刀。上一世她用我的文章,用我的名声,最后还用我的命替她挡罪。这一世她既然还想走旧路,那我便把路一寸寸拆了。

谢扶霜临走时,把誊本留给了我。她没有问我接下来要做什么,只在门口撑开伞,回头说:“陆公子若要查太学旧卷,可以从书肆和誊录房入手。那些地方虽不起眼,却最容易留下笔迹。”

她说完便走了,青色斗篷很快消失在雨雾里。

我在门前站了片刻,直到冷风吹得指尖发僵,才回屋继续校书。离开侯府后的第一笔生计,竟是替书肆校一卷残本。错字密密麻麻,我从三更看到天亮,眼睛酸得像浸过冷水。可当掌柜把三两银子放到我手里时,我心里竟比从前拿侯府月例时踏实得多。

那几日,我白日去书肆,夜里替寒门士子改策论。京中读书人多,真正写得明白的却不多,我收价不高,又改得细,很快便有人递文章来。青砚心疼我,说我再这样熬下去,身子迟早吃不消。我笑着让他把油灯拨亮些,告诉他人若想靠自己活,总要先受些苦。

其实苦倒不算什么。

我怕的是自己一停下来,就会想起牢里的冷墙,想起父亲隔着铁栏看我时那双沉静的眼睛。他当时说:“怀川,你认下此事,侯府还能保住。你是我儿子,该懂这个道理。”

我懂了两辈子,终于不想懂了。

半个月后,我在书肆后院见到了谢扶霜。她换了一身寻常青衣,手里拿着一篇策论,说是替一位远亲来求我指点。可我只扫了一眼,便看出那不是寻常文章,里面藏着三处故意写错的礼部章程,像是在试我是否真懂文书规制。

我把文章推回去,拿笔圈出其中一处:“谢姑娘若想问暗印,直说便是。这样试来试去,反倒耽误时辰。”

她看着被圈出的地方,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:“我只是想确认,陆公子不是一时赌气,是真的知道自己在查什么。”

我说:“我当然知道。”

她问:“那你知不知道,继续查下去,会把永宁侯也拖进去?”

我握笔的手顿了一下,很快又落下。

“他既然把我推出去过一次,就该想到,有一日我也会亲手把真相推到他面前。”

谢扶霜没有再劝,只把另一张纸放在我面前。那是太学誊录房近三个月的值守名单,其中有一个名字被她用朱笔轻轻点过。

“此人叫冯录,曾替苏明鸢誊过入监文书。三日后,他会离京返乡。”

我看着那个名字,心里那条被前世血迹浸透的线,终于重新接上了一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