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讼棍咬旧主
柳玉娘一哭，吴婆子先慌了。
她扑过去要捂女儿的嘴，却被捕快一把拦住。她挣扎着喊：“玉娘，你疯了？你是不是被顾长缨吓着了？大人，我女儿年纪小，她胡说的，她是怕了才胡说！”
柳玉娘跪在地上，哭得几乎喘不过气：“娘，我不想再说谎了。她真的没碰我。那伤是我自己掐的，活血散也是你让我涂的。你说只要顾先生给了银子，我们就能赎回弟弟，还能离开京城过好日子。可是娘，公堂上撒谎会坐牢的，我怕……”
这句话一出，堂上的气氛彻底变了。
县令脸色沉得厉害：“赎回弟弟？谁扣了你弟弟？”
吴婆子瘫坐在地，嘴唇抖了半天，忽然转头指向钱万宗：“是他！都是他教我的！他说顾长缨常进贵人府，肯定有银子，还说她长得像男人，平日又不爱和街坊往来，最适合做这个局。他说只要玉娘咬死被欺负，顾长缨一定怕名声坏了，愿意私下赔钱。”
钱万宗猛地站起：“吴氏，你血口喷人！我只是受你所托代写状纸，从未教你诬告他人！”
吴婆子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，哪里肯松口，哭喊着把什么都往外倒：“你还说你认识医馆的人，能把玉娘手上的伤写得重些；你说茶楼那边也能安排人传话，先把顾长缨骂臭，她就不敢上堂。你收了我二十两定钱，如今出事了，你倒想撇清？”
钱万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，仍强撑着冷笑：“大人，吴氏为了脱罪攀咬于我，毫无凭据。二十两不过是讼师润笔，何来定钱一说？”
我站在一旁，看着他们狗咬狗，并没有立刻开口。人在自保时，往往比任何审讯都诚实。吴婆子怕坐牢，钱万宗怕牵出背后的人，两人都想把罪推给对方，这正是撕开口子的好时候。
裴玄度这时起身，向县令拱手：“周大人，此案既已出现有组织诬告、伪造伤情、散播流言之嫌，大理寺请求调取钱万宗近年所涉类似案卷，以查其是否惯犯。”
县令显然没想到大理寺会插手，神情一肃：“裴少卿已有线索？”
裴玄度让随从递上一卷案册：“近三年内，京城及近郊共有六起闺誉讹诈案，手法与今日相似。被告多为独居女子，原告多以清白受损为由索要重金，其中四起私了，两起不了了之。钱万宗虽未次次出面，却都能在中间人的供述或银钱往来中见到他的名字。”
钱万宗终于变了脸：“裴少卿，饭可以乱吃，话不能乱说。你说我参与，证据何在？”
裴玄度淡淡看他：“证据会查。今日先问你一句，吴氏状纸上所写‘深夜入室，强行欺辱’八字，出自谁手？”
师爷把状纸拿给县令。县令看了一眼，沉声道：“字迹工整，用词老辣，不像吴氏所书。”
我接过话：“不只状纸。昨夜吴氏拿到我门前的私了文契，赔银三千两、交付时辰、不得追究，写得比状纸还周全。吴婆子不识几个字，柳玉娘更不会写这样的文书。钱讼师，你说自己只是今日受托，那昨夜那份文契又是谁写的？”
钱万宗眼角一抽，仍旧咬死：“我不知。”
吴婆子立刻哭嚎：“就是你写的！你让我拿去吓她，说她若不赔，第二日便让全西市都知道！”
县令一拍惊堂木：“来人，搜钱万宗随身文袋！”
钱万宗想拦，捕快已经上前。他文袋里除了一叠状纸，还搜出半张未写完的文契，措辞与昨夜那份几乎一模一样，只是名字尚未填上。更要命的是，文契夹层里还掉出一枚小小的青鱼铜牌。
那铜牌落地时，发出极轻的一声响。
我看见裴玄度的目光冷了下去。
钱万宗下意识去捡，却被捕快按住。县令问：“这是何物？”
裴玄度道：“青鱼社信牌。京中近年多起讹诈案，皆有此纹。”
堂上又是一片哗然。
钱万宗这一次终于慌了，却还想狡辩：“大人，此物来路不明，或许是有人栽赃！”
“栽赃？”我看着他，“从你文袋里搜出来的东西，也是我栽赃？钱讼师，我昨夜才知道你名字，今日上堂前连你文袋长什么样都没见过。”
他狠狠瞪向我，眼底的怨毒几乎藏不住。
柳玉娘此时忽然抬头，抽噎着说：“大人，我还知道一件事。钱讼师说，若顾先生不肯赔，就把事情闹到贵人府前，让她所有学生都退课。还说……还说顾先生身上有旧案牵连，只要她怕了，就一定会拿银子买平安。”
我心口一紧。
旧案二字一出，钱万宗脸色比刚才更难看。他猛地喝道：“闭嘴！”
这一声太急，反倒坐实了什么。
裴玄度看向县令：“周大人，钱万宗涉嫌教唆诬告、伪造文书、勾连青鱼社，恐牵涉旧案。此人需暂押，不可放归。”
县令自然不会拒绝，当即命人将钱万宗收押。捕快上前时，钱万宗忽然冷静下来。他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襟，经过我身边时，低声笑了笑：“顾姑娘，今日你是赢了。可你以为咬住我，就能咬到青鱼社吗？青鱼入水，见血才休。”
我看着他被押下去，手指缓缓收紧。
县令随后判吴婆子和柳玉娘诬告未遂，暂押候审，又命人查柳家儿子的下落。堂外围观的人群已经不敢再骂我，许多人甚至避开了我的目光，仿佛方才那些恶毒话不是从他们嘴里说出来的。
我抱起琴匣往外走。阿芷跟在我身后，小声问：“姑娘，我们是不是赢了？”
我看着县衙外刺眼的日光，半晌才道：“只赢了第一场。”
裴玄度从后面走来，与我并肩下台阶。他没有说恭喜，只把那枚拓下来的青鱼纹递给我。
“钱万宗只是刀柄。”他说，“握刀的人，还在后面。”
我接过那张纸，青鱼纹细细长长，像一尾藏在暗水里的影子。风吹过县衙前的长街，茶楼上的说书声不知何时停了，街坊们站在两旁看我，眼里有歉意，也有畏惧。
我没有停，也没有回头。
他们欠我的道歉不急。
我现在更想知道，七年前害死我母亲的那片暗水里，到底还藏着多少鱼。
她扑过去要捂女儿的嘴，却被捕快一把拦住。她挣扎着喊：“玉娘，你疯了？你是不是被顾长缨吓着了？大人，我女儿年纪小，她胡说的，她是怕了才胡说！”
柳玉娘跪在地上，哭得几乎喘不过气：“娘，我不想再说谎了。她真的没碰我。那伤是我自己掐的，活血散也是你让我涂的。你说只要顾先生给了银子，我们就能赎回弟弟，还能离开京城过好日子。可是娘，公堂上撒谎会坐牢的，我怕……”
这句话一出，堂上的气氛彻底变了。
县令脸色沉得厉害：“赎回弟弟？谁扣了你弟弟？”
吴婆子瘫坐在地，嘴唇抖了半天，忽然转头指向钱万宗：“是他！都是他教我的！他说顾长缨常进贵人府，肯定有银子，还说她长得像男人，平日又不爱和街坊往来，最适合做这个局。他说只要玉娘咬死被欺负，顾长缨一定怕名声坏了，愿意私下赔钱。”
钱万宗猛地站起：“吴氏，你血口喷人！我只是受你所托代写状纸，从未教你诬告他人！”
吴婆子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，哪里肯松口，哭喊着把什么都往外倒：“你还说你认识医馆的人，能把玉娘手上的伤写得重些；你说茶楼那边也能安排人传话，先把顾长缨骂臭，她就不敢上堂。你收了我二十两定钱，如今出事了，你倒想撇清？”
钱万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，仍强撑着冷笑：“大人，吴氏为了脱罪攀咬于我，毫无凭据。二十两不过是讼师润笔，何来定钱一说？”
我站在一旁，看着他们狗咬狗，并没有立刻开口。人在自保时，往往比任何审讯都诚实。吴婆子怕坐牢，钱万宗怕牵出背后的人，两人都想把罪推给对方，这正是撕开口子的好时候。
裴玄度这时起身，向县令拱手：“周大人，此案既已出现有组织诬告、伪造伤情、散播流言之嫌，大理寺请求调取钱万宗近年所涉类似案卷，以查其是否惯犯。”
县令显然没想到大理寺会插手，神情一肃：“裴少卿已有线索？”
裴玄度让随从递上一卷案册：“近三年内，京城及近郊共有六起闺誉讹诈案，手法与今日相似。被告多为独居女子，原告多以清白受损为由索要重金，其中四起私了，两起不了了之。钱万宗虽未次次出面，却都能在中间人的供述或银钱往来中见到他的名字。”
钱万宗终于变了脸：“裴少卿，饭可以乱吃，话不能乱说。你说我参与，证据何在？”
裴玄度淡淡看他：“证据会查。今日先问你一句，吴氏状纸上所写‘深夜入室，强行欺辱’八字，出自谁手？”
师爷把状纸拿给县令。县令看了一眼，沉声道：“字迹工整，用词老辣，不像吴氏所书。”
我接过话：“不只状纸。昨夜吴氏拿到我门前的私了文契，赔银三千两、交付时辰、不得追究，写得比状纸还周全。吴婆子不识几个字，柳玉娘更不会写这样的文书。钱讼师，你说自己只是今日受托，那昨夜那份文契又是谁写的？”
钱万宗眼角一抽，仍旧咬死：“我不知。”
吴婆子立刻哭嚎：“就是你写的！你让我拿去吓她，说她若不赔，第二日便让全西市都知道！”
县令一拍惊堂木：“来人，搜钱万宗随身文袋！”
钱万宗想拦，捕快已经上前。他文袋里除了一叠状纸，还搜出半张未写完的文契，措辞与昨夜那份几乎一模一样，只是名字尚未填上。更要命的是，文契夹层里还掉出一枚小小的青鱼铜牌。
那铜牌落地时，发出极轻的一声响。
我看见裴玄度的目光冷了下去。
钱万宗下意识去捡，却被捕快按住。县令问：“这是何物？”
裴玄度道：“青鱼社信牌。京中近年多起讹诈案，皆有此纹。”
堂上又是一片哗然。
钱万宗这一次终于慌了，却还想狡辩：“大人，此物来路不明，或许是有人栽赃！”
“栽赃？”我看着他，“从你文袋里搜出来的东西，也是我栽赃？钱讼师，我昨夜才知道你名字，今日上堂前连你文袋长什么样都没见过。”
他狠狠瞪向我，眼底的怨毒几乎藏不住。
柳玉娘此时忽然抬头，抽噎着说：“大人，我还知道一件事。钱讼师说，若顾先生不肯赔，就把事情闹到贵人府前，让她所有学生都退课。还说……还说顾先生身上有旧案牵连，只要她怕了，就一定会拿银子买平安。”
我心口一紧。
旧案二字一出，钱万宗脸色比刚才更难看。他猛地喝道：“闭嘴！”
这一声太急，反倒坐实了什么。
裴玄度看向县令：“周大人，钱万宗涉嫌教唆诬告、伪造文书、勾连青鱼社，恐牵涉旧案。此人需暂押，不可放归。”
县令自然不会拒绝，当即命人将钱万宗收押。捕快上前时，钱万宗忽然冷静下来。他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襟，经过我身边时，低声笑了笑：“顾姑娘，今日你是赢了。可你以为咬住我，就能咬到青鱼社吗？青鱼入水，见血才休。”
我看着他被押下去，手指缓缓收紧。
县令随后判吴婆子和柳玉娘诬告未遂，暂押候审，又命人查柳家儿子的下落。堂外围观的人群已经不敢再骂我，许多人甚至避开了我的目光，仿佛方才那些恶毒话不是从他们嘴里说出来的。
我抱起琴匣往外走。阿芷跟在我身后，小声问：“姑娘，我们是不是赢了？”
我看着县衙外刺眼的日光，半晌才道：“只赢了第一场。”
裴玄度从后面走来，与我并肩下台阶。他没有说恭喜，只把那枚拓下来的青鱼纹递给我。
“钱万宗只是刀柄。”他说，“握刀的人，还在后面。”
我接过那张纸，青鱼纹细细长长，像一尾藏在暗水里的影子。风吹过县衙前的长街，茶楼上的说书声不知何时停了，街坊们站在两旁看我，眼里有歉意，也有畏惧。
我没有停，也没有回头。
他们欠我的道歉不急。
我现在更想知道，七年前害死我母亲的那片暗水里，到底还藏着多少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