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公堂揭女身
辰时未到，县衙门口已经围满了人。
吴婆子来得比我更早，披麻似的裹着一件灰白外衫，坐在台阶下哭。柳玉娘跪在她身边，脸色苍白，手腕上的青紫被刻意露出来，引得围观百姓一阵唏嘘。钱万宗站在一旁，穿着簇新的长衫，神情沉痛得仿佛自己才是受了天大冤屈的人。
我抱着琴匣走过去时，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。有人啐了一口，有人低声骂“衣冠禽兽”，也有人偷偷打量我的脸，像是想从我身上看出几分恶人的模样。
阿芷跟在我身后，气得手都在抖。我低声道：“别理他们。人越多越好，今日看热闹的人，稍后也该看看自己怎么收回那些话。”
她咬着唇点头。
惊堂木落下时，县令周大人坐在堂上，师爷铺纸研墨，捕快分立两侧。裴玄度坐在旁听席末位，玄衣如墨，神色平静。若不是他腰间那枚大理寺牌子太扎眼，几乎没人会注意到他。
钱万宗先开口。他一揖到底，声音悲切：“大人，我当事人柳氏玉娘年方十七，清白柔弱，昨夜却遭被告顾长缨借送琴轴之名闯入闺房，强行轻薄。玉娘受辱后数度寻死，其母吴氏心痛如绞，只求大人为孤女寡母主持公道。”
吴婆子立刻哭倒在地：“大人啊，我女儿这辈子都毁了！”
围观席上又是一阵骚动。
县令看向我：“顾长缨，原告所言，你可认？”
我站在堂下，声音不高：“不认。我昨夜只站在柳家门外递了琴轴，未曾入门，更未碰过柳玉娘。”
钱万宗冷笑一声：“空口否认容易。顾先生，玉娘手腕伤痕犹在，你如何解释？”
我看向柳玉娘。她跪在地上，头垂得极低，肩膀细细发抖。我问她：“柳玉娘，你说我抓了你。那我用的是哪只手？”
她抬头看了吴婆子一眼。
吴婆子急道：“大人，她被吓坏了，哪里还记得这些细枝末节？”
县令皱眉：“让她自己答。”
柳玉娘咽了咽，声音轻得像要散在空气里：“右……右手。”
我慢慢抬起右手，解开袖口。我的右手掌心缠着一层药布，是前日给太傅府小公子调琴时被断弦割伤的。为了防止伤口裂开，我这两日连拨弦都少用右手，更别说用力抓人。
“前日太傅府管事和小公子皆可作证，我右手受伤，至今未愈。”我把手摊开给堂上看，“柳姑娘手腕上的痕迹若是我抓出来的，至少该解释我这只手如何隔着药布用力，又为何药布上没有半点血迹和皮屑。”
钱万宗脸色微变，很快又道：“即便右手有伤，也可用左手。”
我笑了：“可她方才说的是右手。”
堂上安静了一瞬。
我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，转身指向呈上的巷道图：“大人，柳家门前有灯，灯影正投在梁婆婆院中白墙上。昨夜二更，梁婆婆正在院中收药草，亲眼看见我站在柳家门外，影子一直未入门。更夫老秦和馄饨摊老周也能证明，那时柳家附近没有呼救声，我离开时衣衫整齐，神色如常。”
县令让人传梁婆婆。老人上堂时腿脚不稳，我扶了她一把。她看了我一眼，终于颤巍巍地把昨夜所见说了出来：“大人，老婆子年纪大，可那影子我看得清。人站在门边，没进去。若进去了，影子该断。”
钱万宗立刻道：“夜里灯影晃动，老人眼花，证词不足采信。”
我点头：“钱讼师说得对，单靠灯影不够。所以我还想问柳玉娘第二个问题。你说我进屋轻薄你，那我进门时，门灯是亮着，还是灭了？”
柳玉娘嘴唇哆嗦：“灭……灭了。”
我看向更夫老秦。老秦被传上来后，挠着头道：“柳家门灯昨夜二更后一直亮着，我敲梆从巷口过，还嫌那灯晃眼。”
柳玉娘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。
钱万宗终于急了：“大人！即便顾长缨未曾完全入室，也不能证明他没有在门口对玉娘动手动脚。男女授受不亲，他深夜去姑娘门前，本就居心不良！”
我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。我抬手解开青袍外系的束带，又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女户籍和母亲留下的女捕令牌，双手呈上。
县令翻开户籍，眉头猛地一跳。
我站在堂下，清清楚楚地开口：“大人，民女顾长缨，女户在册。西市众人叫我顾郎，是因我束发穿青袍，不是因我是男子。钱讼师口口声声说男女授受不亲，吴氏母女状告我毁人清白，可她们从头到尾连我的性别都未查清。”
堂外先是死寂，随后像热油里落了水，轰然炸开。
“女的？”
“顾郎竟是姑娘？”
“那这案子怎么告的？”
吴婆子脸色惨白，猛地看向钱万宗。钱万宗的镇定终于裂了一道缝，他强撑着道：“女子亦可行猥亵之事，性别不能完全脱罪！”
“当然。”我看着他，“所以我才用伤痕、灯影、更夫、摊主证明我没进门，也没碰她。性别不是唯一证据，只是告诉诸位，你们从一开始就被一个称呼牵着鼻子走。”
我转向柳玉娘。
她已经哭了，眼泪一颗颗砸在地上，手指攥得发白。县令沉声问她：“柳玉娘，顾长缨所言是否属实？你若再有半句虚言，本官便按作伪证论处。”
吴婆子尖声道：“玉娘！你别怕！”
可柳玉娘没有再看她。她抬起头，泪眼模糊地看着我，那里面的恐惧终于压过了所有谎言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她哭着伏在地上，“大人，顾先生没有碰我。是我娘让我这么说的，是钱讼师教我们这样告的。他说顾先生长得像男子，街坊都会信，只要闹大了，就能逼她拿银子。”
惊堂木重重落下，县令怒喝：“肃静！”
堂内外却已经彻底乱了。有人震惊，有人尴尬，有人低着头不敢看我。阿芷在我身后低低吸了一口气，像是憋了许久终于能呼出来。
我看着跪在地上哭到发抖的柳玉娘，又看向脸色铁青的钱万宗，心里没有多少快意，只有一种尘埃终于被掀开的冷意。
今日这堂上，碎的不是我的清白。
是他们拿来杀人的那张嘴。
吴婆子来得比我更早，披麻似的裹着一件灰白外衫，坐在台阶下哭。柳玉娘跪在她身边，脸色苍白，手腕上的青紫被刻意露出来，引得围观百姓一阵唏嘘。钱万宗站在一旁，穿着簇新的长衫，神情沉痛得仿佛自己才是受了天大冤屈的人。
我抱着琴匣走过去时，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。有人啐了一口，有人低声骂“衣冠禽兽”，也有人偷偷打量我的脸，像是想从我身上看出几分恶人的模样。
阿芷跟在我身后，气得手都在抖。我低声道：“别理他们。人越多越好，今日看热闹的人，稍后也该看看自己怎么收回那些话。”
她咬着唇点头。
惊堂木落下时，县令周大人坐在堂上，师爷铺纸研墨，捕快分立两侧。裴玄度坐在旁听席末位，玄衣如墨，神色平静。若不是他腰间那枚大理寺牌子太扎眼，几乎没人会注意到他。
钱万宗先开口。他一揖到底，声音悲切：“大人，我当事人柳氏玉娘年方十七，清白柔弱，昨夜却遭被告顾长缨借送琴轴之名闯入闺房，强行轻薄。玉娘受辱后数度寻死，其母吴氏心痛如绞，只求大人为孤女寡母主持公道。”
吴婆子立刻哭倒在地：“大人啊，我女儿这辈子都毁了！”
围观席上又是一阵骚动。
县令看向我：“顾长缨，原告所言，你可认？”
我站在堂下，声音不高：“不认。我昨夜只站在柳家门外递了琴轴，未曾入门，更未碰过柳玉娘。”
钱万宗冷笑一声：“空口否认容易。顾先生，玉娘手腕伤痕犹在，你如何解释？”
我看向柳玉娘。她跪在地上，头垂得极低，肩膀细细发抖。我问她：“柳玉娘，你说我抓了你。那我用的是哪只手？”
她抬头看了吴婆子一眼。
吴婆子急道：“大人，她被吓坏了，哪里还记得这些细枝末节？”
县令皱眉：“让她自己答。”
柳玉娘咽了咽，声音轻得像要散在空气里：“右……右手。”
我慢慢抬起右手，解开袖口。我的右手掌心缠着一层药布，是前日给太傅府小公子调琴时被断弦割伤的。为了防止伤口裂开，我这两日连拨弦都少用右手，更别说用力抓人。
“前日太傅府管事和小公子皆可作证，我右手受伤，至今未愈。”我把手摊开给堂上看，“柳姑娘手腕上的痕迹若是我抓出来的，至少该解释我这只手如何隔着药布用力，又为何药布上没有半点血迹和皮屑。”
钱万宗脸色微变，很快又道：“即便右手有伤，也可用左手。”
我笑了：“可她方才说的是右手。”
堂上安静了一瞬。
我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，转身指向呈上的巷道图：“大人，柳家门前有灯，灯影正投在梁婆婆院中白墙上。昨夜二更，梁婆婆正在院中收药草，亲眼看见我站在柳家门外，影子一直未入门。更夫老秦和馄饨摊老周也能证明，那时柳家附近没有呼救声，我离开时衣衫整齐，神色如常。”
县令让人传梁婆婆。老人上堂时腿脚不稳，我扶了她一把。她看了我一眼，终于颤巍巍地把昨夜所见说了出来：“大人，老婆子年纪大，可那影子我看得清。人站在门边，没进去。若进去了，影子该断。”
钱万宗立刻道：“夜里灯影晃动，老人眼花，证词不足采信。”
我点头：“钱讼师说得对，单靠灯影不够。所以我还想问柳玉娘第二个问题。你说我进屋轻薄你，那我进门时，门灯是亮着，还是灭了？”
柳玉娘嘴唇哆嗦：“灭……灭了。”
我看向更夫老秦。老秦被传上来后，挠着头道：“柳家门灯昨夜二更后一直亮着，我敲梆从巷口过，还嫌那灯晃眼。”
柳玉娘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。
钱万宗终于急了：“大人！即便顾长缨未曾完全入室，也不能证明他没有在门口对玉娘动手动脚。男女授受不亲，他深夜去姑娘门前，本就居心不良！”
我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。我抬手解开青袍外系的束带，又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女户籍和母亲留下的女捕令牌，双手呈上。
县令翻开户籍，眉头猛地一跳。
我站在堂下，清清楚楚地开口：“大人，民女顾长缨，女户在册。西市众人叫我顾郎，是因我束发穿青袍，不是因我是男子。钱讼师口口声声说男女授受不亲，吴氏母女状告我毁人清白，可她们从头到尾连我的性别都未查清。”
堂外先是死寂，随后像热油里落了水，轰然炸开。
“女的？”
“顾郎竟是姑娘？”
“那这案子怎么告的？”
吴婆子脸色惨白，猛地看向钱万宗。钱万宗的镇定终于裂了一道缝，他强撑着道：“女子亦可行猥亵之事，性别不能完全脱罪！”
“当然。”我看着他，“所以我才用伤痕、灯影、更夫、摊主证明我没进门，也没碰她。性别不是唯一证据，只是告诉诸位，你们从一开始就被一个称呼牵着鼻子走。”
我转向柳玉娘。
她已经哭了，眼泪一颗颗砸在地上，手指攥得发白。县令沉声问她：“柳玉娘，顾长缨所言是否属实？你若再有半句虚言，本官便按作伪证论处。”
吴婆子尖声道：“玉娘！你别怕！”
可柳玉娘没有再看她。她抬起头，泪眼模糊地看着我，那里面的恐惧终于压过了所有谎言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她哭着伏在地上，“大人，顾先生没有碰我。是我娘让我这么说的，是钱讼师教我们这样告的。他说顾先生长得像男子，街坊都会信，只要闹大了，就能逼她拿银子。”
惊堂木重重落下，县令怒喝：“肃静！”
堂内外却已经彻底乱了。有人震惊，有人尴尬，有人低着头不敢看我。阿芷在我身后低低吸了一口气，像是憋了许久终于能呼出来。
我看着跪在地上哭到发抖的柳玉娘，又看向脸色铁青的钱万宗，心里没有多少快意，只有一种尘埃终于被掀开的冷意。
今日这堂上，碎的不是我的清白。
是他们拿来杀人的那张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