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春风入绣楼

墨悠扬 1994字 2026-06-12 18:06:33
离开侯府后,我用拿回来的铺子开了一间绣楼,取名“云归”。

铺子在东市临街处,前头卖成衣、香囊和孩童衣物,后院留作绣房。我从前在苏家时便懂布料和账目,后来这些年为了谋生,也接过不少绣活,如今重新做起来,倒比想象中顺手。

最初旁人听说这是靖安侯世子的前妻开的铺子,少不得来看热闹。有人想瞧我落魄,有人想打听侯府旧事,也有人故意问我,女人抛头露面做生意,会不会丢了世家脸面。

我一概笑着迎客。

来看热闹的人多了,买东西的人也多了。云归做的孩童骑装轻便漂亮,香囊样式又新,很快便在京中贵女间传开。后来连几位官眷都派人来定制春猎衣裳,绣楼里的订单一下排到两个月后。

阿梨的手渐渐好了。她不必再去谢家族学,我替她请了女先生,又让她跟着账房学算盘。她仍旧安静,却不再像从前那样时时看人脸色。有一回铺里来了位夫人,见她生得乖巧,随口说要买她腰间的兔子香囊。阿梨抱着香囊,认真地摇头:“这是我的,不卖。”

那夫人愣了一下,随后笑起来。我站在柜台后看着她,心里忽然酸软得厉害。

我的阿梨,终于学会说“不”了。

柳惜柔的判决是在入夏前下来的。她私卖贡缎、侵吞嫁妆、勾结商队害苏家,数罪并罚,被判流放岭南。沈元宝被柳家远房接走,听说离京那日哭闹不止,仍喊着要回侯府做少爷。至于管家和当年涉事的婆子,也各自受了刑罚发卖。

大理寺结案那日,裴玄度亲自来绣楼送还几份证物。

他来时,我正站在后院看绣娘裁布。夏日阳光落在青石地上,院中晒着一排染好的丝线,颜色鲜亮得像铺开的霞光。裴玄度穿着一身常服,少了官袍的冷肃,眉眼却仍旧清淡。

“苏姑娘,苏家旧案已结,后续追赔的银两会由府衙送到你手中。”

我接过文书,郑重行礼:“多谢裴少卿。”

他避开半步:“我只是按律办案,不必谢我。”

我忍不住笑了:“裴大人每次都这样说,倒显得我这谢礼很难送出去。”

他看了我一眼,唇角似乎微微动了动:“若苏姑娘真想谢,云归的茶不错。”

我怔了一下,随即让人沏茶。

那之后,裴玄度偶尔会来。起初是为案卷补证,后来是替家中妹妹取衣,再后来便成了路过时进来喝一盏茶。他话不多,也从不问我和谢承砚的旧事。每次我说起绣楼扩张、账目周转、女先生教阿梨读书,他都听得很认真,偶尔给出几句极有用的建议。

这种被平视的感觉,对我而言很陌生。

谢承砚也来过几次。

他每回都站在绣楼外很久,有时让小厮送来给阿梨的书,有时送些京中难寻的药材。阿梨愿意见他时,他便坐在前厅同她说几句话;阿梨不愿见,他也不勉强。只是他看我的眼神,总带着一种沉沉的悔意。

有一回,他看见裴玄度从后院出来,脸色白了一瞬。

裴玄度神色如常,同他颔首见礼。谢承砚却像被刺到,目光落在我身上,许久才低声道:“绾宁,你如今过得很好。”

我笑了笑:“是。”

他眼底浮起一层苦涩:“那就好。”

那日他没有久留,只把给阿梨的几本书放下便走了。我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,心中没有痛快,也没有难过。曾经我以为放下一个人,总要经历撕心裂肺。后来才知道,真正放下时,连恨都淡了。

秋日来临前,云归接到了一笔宫中女官的单子。若能做好,绣楼名声便算彻底立住。我忙了半个月,亲自盯着每一道工序。交货那日,女官十分满意,当场又定了下一批。

晚上我带阿梨去河边放灯。京中灯火映在水面上,像碎了一河星子。阿梨把小小的莲花灯放进水里,双手合十许愿。

我问她:“许了什么?”

她抬头看我,眼睛亮晶晶的:“我希望娘的绣楼越来越大,希望我以后也能帮娘算账,还希望我们一直在一起。”

我笑着摸她的头:“都会的。”
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我回头,看见裴玄度站在不远处,手中提着一盏青竹灯。他似乎也没料到会遇见我,顿了顿才走近。

阿梨仰头看他:“裴叔叔也来放灯吗?”

裴玄度看了我一眼,淡淡道:“嗯,顺路。”

阿梨眨了眨眼,很认真地说:“可是娘说,河边不是去大理寺的路。”

裴玄度难得沉默了。

我忍不住笑出声。他耳根微微泛红,却仍旧一本正经地把灯放进水里。三盏灯顺着水流慢慢漂远,光影交错,像把过去与将来分成两岸。

阿梨跑去看卖糖人的摊子,裴玄度站在我身侧,忽然问:“苏姑娘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

我望着河面:“把云归开成京中最大的绣楼,让阿梨平安长大,若有余力,再替苏家旧铺重立招牌。”

“除此之外呢?”

我偏头看他:“裴大人指什么?”

他神情仍旧镇定,眼神却认真:“比如,是否愿意再接触接触旁人?”

河风吹过,灯影在他眼底轻轻晃动。我看着他,忽然想起自己曾对阿梨说过,不必为了任何人委屈自己。如今这句话,也该送给我自己。

我没有立刻回答,只笑着反问:“裴大人说的旁人,不会是你自己吧?”

裴玄度看着我,片刻后也笑了:“若你愿意,也可以是。”

不远处,阿梨举着糖人朝我跑来,裙摆被风吹起,笑声清脆。我接住她,抬头看向前方长街。灯火、人声、河风、未尽的秋色,都在这一刻变得清晰。

我曾在侯府的门外等过一场不会来的回头,后来才明白,人这一生不该总站在旧门前。门不开,就转身。路断了,就另寻一条。

从今往后,我不等谁回头。

我只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