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迟来催账

我死后的第二日，秦伯去了定北侯府。

那时我已经成了一缕飘在世间的魂。起初我并不知道自己死了，只觉得身子轻得厉害，风一吹便能穿过长街，水汽也不再冷到骨头里。我看见官差在护城河边围起人群，看见仵作掀开白布，又看见青萝抱着我留下的信哭得几乎昏厥，才慢慢明白，沈月禾这条命是真的到头了。

秦伯进侯府时，萧玄策正在书房议事。北境军报堆满案头，柳扶鸢坐在一旁替他研墨，袖口垂下时，腕上的玉镯碰出清脆声响。她看起来还是那样温柔体面，仿佛昨日城西当铺的一场局与她没有半点关系。

秦伯被侍卫拦在院外，连声说要见侯爷，说沈姑娘订的玉骨匣还差八两尾款，紧急联系人写的是萧玄策。侍卫听得发笑，像是觉得这老头晦气，竟敢拿死人用的东西来侯府讨钱。可“沈姑娘”三个字传进书房时，萧玄策还是抬了头。

他让人把秦伯带进去，神色冷得不耐烦：“什么玉骨匣？”

秦伯把账册递过去，指着上面的名字说：“沈月禾姑娘一个月前在我铺子里订的。海棠纹，小号骨匣，定金已交，只差八两尾款。她留的紧急联系人是侯爷，老头子也是没办法，明日匣子就要卖给别人，若侯爷还认她这个旧人，就替她结了吧。”

萧玄策盯着账册上的名字，眉心慢慢蹙起。他大概觉得荒谬，一个昨日还在他面前嘴硬、还能拿死来威胁他的人，怎么会提前给自己订骨匣。过了片刻，他把账册合上，冷声道：“她又让你来演什么戏？”

秦伯愣住：“侯爷这话是什么意思？”

萧玄策像是被这场骗局耗尽了耐性，语气里压着火：“她若缺银子，让她自己来求。拿骨匣这种东西吓我，只会让我更看不起她。”

我站在他身旁，低头看着他案上那盏温热的茶，忽然觉得很好笑。活着的时候，我想见他一面要在侯府门外站到夜深；死了以后，我竟能这样轻易站在他身边，听他继续误会我。

秦伯气得脸都红了：“侯爷，老头子做的是死人生意，不做骗人勾当。沈姑娘每隔几日就来铺里看那只匣子，问我能不能再等等。她身子坏成那样，连站都站不稳，若不是实在没路了，谁会给自己提前订这种东西？”

萧玄策的手指顿了顿。

柳扶鸢在一旁轻声道：“玄策，月禾向来性子烈，昨日又因玉玦的事受了责备，或许只是赌气。她知道你心软，才故意让人来提这些晦气话。”

“我心软？”萧玄策冷笑一声，可那笑意并没到眼底。他把账册丢回秦伯怀里，声音沉了下去，“告诉她，想要银子，自己来侯府认错。若再用这种下作法子，我不会再管她死活。”

秦伯还想争辩，侍卫已经上前将他请了出去。临出门前，老头回头看了萧玄策一眼，眼里满是失望：“侯爷，有些账不是银子能补的。您今日不信，日后莫要后悔。”

萧玄策没有应声，只是沉着脸坐回案前。可秦伯走后，他却迟迟没有再看军报。笔尖悬在纸上许久，墨滴落下，晕开一团浓黑。他忽然开口问：“昨日沈月禾离开当铺后，去了哪里？”

侍卫一愣，低头道：“属下派人跟了一段，可后来她进了西市人群，便……跟丢了。”

萧玄策脸色骤冷：“跟丢了？”

侍卫跪下请罪。他沉默良久，忽然把笔扔在案上：“去教坊司找她，再去她住处找。把人带回来。”

柳扶鸢脸色微微一变：“玄策，你不是说不再管她了吗？”

萧玄策没有看她，只揉了揉眉心，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烦躁：“我只是要看看，她这次到底又想闹到什么地步。”

我飘在书案旁，静静看着他。

原来他也会不安。

只是这不安来得太晚，晚到护城河的水已经漫过我的口鼻，晚到秦伯那只海棠纹玉骨匣明日就要有新的主人。

深夜，派出去的人陆续回来。教坊司说我昨夜去过，后来便走了；破屋里空无一人，只剩半截染血的帕子；医馆掌柜说我已经许久买不起药，寒毒拖到如今，本就活不了多久。

萧玄策听到“寒毒”两个字时，脸色终于白了一瞬。

他像是想起了昨夜我问他的那句话：若我真的快死了呢？

可他很快又攥紧手指，像在逼自己冷静，冷声吩咐：“继续找。她命硬得很，不会这么容易出事。”

我轻轻笑了笑。

萧玄策，你又想错了。

这一次，我没有躲起来，也没有等你来找我。

我只是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