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碎玉成罪名
城西当铺藏在一条窄巷深处，门头旧得几乎看不清字，檐下挂着半盏褪色的灯笼。我们到时，掌柜正坐在柜后拨算盘，听见脚步声抬头，目光先落在柳扶鸢身上，又极快地移开，像是早就被人嘱咐过不该看谁。
我把当票放到柜上，声音发哑：“取当。”
掌柜拿起当票看了看，又看了看我，脸上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：“姑娘，这当票年头久了，东西也贵重，按规矩得核一核。”
萧玄策站在我身后，冷声道：“核。”
那一个字落下，掌柜的手明显抖了一下。他不敢再拖，转身进了后堂。等待的时间并不长，我却觉得像过了一整年。寒毒在胸口翻搅，额头上的伤口已经凝住，血痂绷得发疼。我死死盯着后堂的帘子，生怕下一瞬掌柜出来，说玉玦不在了，说当票是假的，说这一切又成了我的谎言。
好在他出来时，手里捧着一只黑木匣。
匣盖打开的瞬间，我几乎停住呼吸。里面躺着一枚青白色玉玦，边缘雕着沈家军特有的云虎纹，玉心处有一道极浅的天然裂纹，像一线冻住的月光。那就是父亲交给我的玉玦，是沈家最后的信物，也是我三年来无数次梦见却怎么也抓不住的东西。
我伸手去拿，指尖却抖得厉害。掌柜把玉玦从匣中取出，递到我面前时，忽然低声说：“姑娘，拿稳了。”
他说这话时，眼神却越过我，看向了柳扶鸢。
我心里猛地一沉，来不及反应，他的手已经松开。玉玦从半空坠下，砸在青石地面上，清脆一声，碎成了三块。
那一瞬，铺子里静得连外头风吹灯笼的声音都清晰可闻。我怔怔看着地上的碎玉，血液像被人从身体里抽空。过了好一会儿，我才跪下去，颤抖着伸手去捡。指腹碰到锋利的裂口，被划出一道血痕，我却感觉不到疼。
“沈月禾！”
萧玄策的怒喝在身后炸开。我回头时，看见柳扶鸢已经红着眼躲到他身侧，声音发颤：“玄策，我早说过，她是故意的。她知道玉玦一旦现世，当年的罪就再也遮不住，所以宁愿毁了它，也不肯让你查清真相。”
我张了张口，喉咙像被堵住。明明刚才所有人都看见，是掌柜松了手，不是我。可柳扶鸢一哭，连掌柜也立刻跪下，连声道：“侯爷饶命，是这位姑娘方才伸手太急，小人没递稳，这才摔了玉玦。小人实在不是有意的。”
不是这样的。
我想说不是这样的，可萧玄策已经一步步走到我面前。他低头看着碎玉，脸色白得吓人，眼底却烧着极重的怒火。那枚玉玦不只是沈家的信物，也是他当年认定我有罪的根源。如今它碎在他面前，他便更有理由相信，我是怕真相败露，才亲手毁了最后的证物。
我跪在地上，掌心攥着一块碎玉，急声解释：“不是我，是掌柜自己松手。当年也不是我偷卖玉玦，是柳扶鸢，是她让人送来的当票，也是她身边的人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萧玄策抬手给了我一巴掌。
我被打得偏过脸，耳边嗡鸣了很久，唇角有血慢慢渗出来。三年前在祠堂，他烧婚书时没有打我；把我送进教坊司时，也没有打我。可如今为了一块碎玉，他终于把这一巴掌落在了我脸上。
他说：“沈月禾，你真让我恶心。”
我扶着柜角想站起来，却疼得弯下腰，胸口涌上一阵腥甜。我强行咽下去，眼前一阵阵发黑。可我还是看着他，问出那句昨夜已经问过的话：“萧玄策，若我真的快死了呢？”
这一次，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的目光落在我惨白的脸上，像是终于察觉到我瘦得太厉害，也察觉到我呼吸间压不住的颤抖。可柳扶鸢在旁轻轻唤了一声“玄策”，那点迟疑便又被他硬生生压回去。
他冷冷道：“你这样的人，连死都要拿来骗人。”
我笑了一下，笑得唇边血迹更浓：“那若我死了，你会查吗？”
萧玄策眼底怒意更重，像是被我这副不知悔改的模样彻底激怒。他俯身攥住我的衣领，一字一句道：“玉玦碎了，沈家的最后一点体面也被你毁了。沈月禾，在真相查清之前，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，忽然觉得很陌生。原来他从来不是不懂怎么信一个人，他只是从一开始就选择不信我。无论我拿出当票，找到玉玦，跪下磕头，还是把自己弄得满身狼狈，只要柳扶鸢站在他身边，我就永远是那个有罪的人。
我慢慢松开手，掌心那块碎玉掉回地上，发出轻轻一声响。
那声音不重，却像把我心里最后一根弦也割断了。
我说：“好。”
萧玄策皱眉，似乎没听清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我撑着柜子站起来，袖口被血染湿，脚下虚得几乎踩不稳。我没有再解释，也没有再看柳扶鸢，只把地上三块碎玉一块块捡起来，放进怀里。它们硌在心口，冰冷又锋利，像沈家迟来的墓碑。
“我说好。”我抬头看他，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，“玉玦我找回来了，是碎的也好，完整的也罢，都还给你看过了。你说我连死的资格都没有，可萧玄策，这资格不是你给的。”
他的脸色骤然沉下去：“你又想去哪？”
我走到门口，外头暮色已经压下来，窄巷尽头有一线灰白的天光。我没有回头，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去买我的玉骨匣。”
身后传来他压抑着怒意的脚步声，像是要追上来，可柳扶鸢忽然低低痛呼了一声，说自己心口疼。他果然停住了。
我笑了笑，扶着墙一步步走出窄巷。
也好。
他停在那里，正合适。因为从这一刻起，我再也不想等他了。
我把当票放到柜上，声音发哑：“取当。”
掌柜拿起当票看了看，又看了看我，脸上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：“姑娘，这当票年头久了，东西也贵重，按规矩得核一核。”
萧玄策站在我身后，冷声道：“核。”
那一个字落下，掌柜的手明显抖了一下。他不敢再拖，转身进了后堂。等待的时间并不长，我却觉得像过了一整年。寒毒在胸口翻搅，额头上的伤口已经凝住，血痂绷得发疼。我死死盯着后堂的帘子，生怕下一瞬掌柜出来，说玉玦不在了，说当票是假的，说这一切又成了我的谎言。
好在他出来时，手里捧着一只黑木匣。
匣盖打开的瞬间，我几乎停住呼吸。里面躺着一枚青白色玉玦，边缘雕着沈家军特有的云虎纹，玉心处有一道极浅的天然裂纹，像一线冻住的月光。那就是父亲交给我的玉玦，是沈家最后的信物，也是我三年来无数次梦见却怎么也抓不住的东西。
我伸手去拿，指尖却抖得厉害。掌柜把玉玦从匣中取出，递到我面前时，忽然低声说：“姑娘，拿稳了。”
他说这话时，眼神却越过我，看向了柳扶鸢。
我心里猛地一沉，来不及反应，他的手已经松开。玉玦从半空坠下，砸在青石地面上，清脆一声，碎成了三块。
那一瞬，铺子里静得连外头风吹灯笼的声音都清晰可闻。我怔怔看着地上的碎玉，血液像被人从身体里抽空。过了好一会儿，我才跪下去，颤抖着伸手去捡。指腹碰到锋利的裂口，被划出一道血痕，我却感觉不到疼。
“沈月禾！”
萧玄策的怒喝在身后炸开。我回头时，看见柳扶鸢已经红着眼躲到他身侧，声音发颤：“玄策，我早说过，她是故意的。她知道玉玦一旦现世，当年的罪就再也遮不住，所以宁愿毁了它，也不肯让你查清真相。”
我张了张口，喉咙像被堵住。明明刚才所有人都看见，是掌柜松了手，不是我。可柳扶鸢一哭，连掌柜也立刻跪下，连声道：“侯爷饶命，是这位姑娘方才伸手太急，小人没递稳，这才摔了玉玦。小人实在不是有意的。”
不是这样的。
我想说不是这样的，可萧玄策已经一步步走到我面前。他低头看着碎玉，脸色白得吓人，眼底却烧着极重的怒火。那枚玉玦不只是沈家的信物，也是他当年认定我有罪的根源。如今它碎在他面前，他便更有理由相信，我是怕真相败露，才亲手毁了最后的证物。
我跪在地上，掌心攥着一块碎玉，急声解释：“不是我，是掌柜自己松手。当年也不是我偷卖玉玦，是柳扶鸢，是她让人送来的当票，也是她身边的人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萧玄策抬手给了我一巴掌。
我被打得偏过脸，耳边嗡鸣了很久，唇角有血慢慢渗出来。三年前在祠堂，他烧婚书时没有打我；把我送进教坊司时，也没有打我。可如今为了一块碎玉，他终于把这一巴掌落在了我脸上。
他说：“沈月禾，你真让我恶心。”
我扶着柜角想站起来，却疼得弯下腰，胸口涌上一阵腥甜。我强行咽下去，眼前一阵阵发黑。可我还是看着他，问出那句昨夜已经问过的话：“萧玄策，若我真的快死了呢？”
这一次，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的目光落在我惨白的脸上，像是终于察觉到我瘦得太厉害，也察觉到我呼吸间压不住的颤抖。可柳扶鸢在旁轻轻唤了一声“玄策”，那点迟疑便又被他硬生生压回去。
他冷冷道：“你这样的人，连死都要拿来骗人。”
我笑了一下，笑得唇边血迹更浓：“那若我死了，你会查吗？”
萧玄策眼底怒意更重，像是被我这副不知悔改的模样彻底激怒。他俯身攥住我的衣领，一字一句道：“玉玦碎了，沈家的最后一点体面也被你毁了。沈月禾，在真相查清之前，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，忽然觉得很陌生。原来他从来不是不懂怎么信一个人，他只是从一开始就选择不信我。无论我拿出当票，找到玉玦，跪下磕头，还是把自己弄得满身狼狈，只要柳扶鸢站在他身边，我就永远是那个有罪的人。
我慢慢松开手，掌心那块碎玉掉回地上，发出轻轻一声响。
那声音不重，却像把我心里最后一根弦也割断了。
我说：“好。”
萧玄策皱眉，似乎没听清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我撑着柜子站起来，袖口被血染湿，脚下虚得几乎踩不稳。我没有再解释，也没有再看柳扶鸢，只把地上三块碎玉一块块捡起来，放进怀里。它们硌在心口，冰冷又锋利，像沈家迟来的墓碑。
“我说好。”我抬头看他，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，“玉玦我找回来了，是碎的也好，完整的也罢，都还给你看过了。你说我连死的资格都没有，可萧玄策，这资格不是你给的。”
他的脸色骤然沉下去：“你又想去哪？”
我走到门口，外头暮色已经压下来，窄巷尽头有一线灰白的天光。我没有回头，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去买我的玉骨匣。”
身后传来他压抑着怒意的脚步声，像是要追上来，可柳扶鸢忽然低低痛呼了一声，说自己心口疼。他果然停住了。
我笑了笑，扶着墙一步步走出窄巷。
也好。
他停在那里，正合适。因为从这一刻起，我再也不想等他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