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三叩问旧玉

爱飞的猪 1766字 2026-06-12 18:02:52
城郊马场风大,沙尘卷着草屑扑到脸上时,像一把细碎的刀。

我到的时候,萧玄策正在驯一匹新得的烈马。那马通体乌黑,性子极烈,几次扬蹄要将人掀翻,他却稳稳坐在马背上,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远远看去,仍是京中人人敬畏的定北侯。柳扶鸢站在围栏外,怀里抱着一件雪狐披风,神情温婉,像专程等着替他拭去风尘的良人。

我站在场边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萧玄策也曾在这里教我骑马。那时我从马背上摔下来,膝盖磕破了,他比我还紧张,背着我一路跑回府,嘴里却还要嫌我逞强。如今我一瘸一拐地走近,他只冷冷扫了我一眼,像是在看一件终于肯送上门的麻烦。

他翻身下马,接过柳扶鸢递来的披风,开口第一句便是:“想清楚了?”

我攥紧袖中的当票,问他:“你叫人翻我的住处,就是为了逼我来这里?”

萧玄策皱了皱眉,似乎并不知道侍卫做了什么,却也没有追问。他只是沉声道:“若不是你躲着不肯见我,我何必费这些功夫。沈月禾,三年已经够久了,把玉玦的下落说出来,再供出当年与你往来的细作,我可以让人替你脱离教坊司。”

我听得几乎想笑。教坊司已经不要我了,医馆不敢给我药,绣坊酒楼都不敢收我,他却还以为脱离教坊司是什么恩赐。我看着他的眼睛,轻声说:“我若说,玉玦在城西当铺呢?”

萧玄策的神色终于变了。

柳扶鸢指尖微微一顿,很快又恢复镇定,柔声道:“月禾,你这话可不能乱说。当年玉玦失踪后,侯府几乎翻遍了京城,若真在当铺,怎么会三年都没人发现?”

我把那张当票拿出来,展开在他们面前。纸页被我贴身藏了一夜,边缘带着一点体温。萧玄策伸手要拿,我却往后退了一步:“这是柳小姐让人送来的。她说我若想要玉玦,今日午时去城西取。”

柳扶鸢眼眶立刻红了:“月禾,你恨我也不能这样污蔑我。我何时让人给你送过当票?你是不是又想借我的名义脱罪?”

她的眼泪来得太快,快到我已经懒得惊讶。萧玄策看向我的眼神也果然冷了几分,像是早已习惯在我和她之间选择相信她。

我忽然觉得疲惫,连争辩都成了一件耗命的事。于是我没有再说当票的来处,只问柳扶鸢:“既然你说与你无关,那你敢不敢同我一起去城西?当着掌柜的面问清楚,当年送当玉玦的人到底是谁。”

柳扶鸢脸色微白,还未开口,萧玄策已经冷声道:“够了。你以为凭一张来路不明的当票,就能把脏水泼到扶鸢身上?”

我看着他,心里最后一点微弱的期待也慢慢冷下去。三年前如此,三年后还是如此。只要柳扶鸢掉一滴泪,我所有证据都成了算计。

柳扶鸢却忽然叹息一声,走到我面前,像是极不忍心地说:“月禾,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苦,也知道你一直怨我。这样吧,你若真想知道旧玉下落,就向我磕三个头。只要你肯放下从前的执念,我便陪你去城西走一趟,也算全了我们旧日姐妹情分。”

她把“姐妹情分”四个字说得很轻,只有我听出了里面的讥讽。

萧玄策皱眉道:“扶鸢,不必惯着她。”

柳扶鸢摇头,眼泪悬在睫上:“玄策,我只是不想看她继续错下去。若三个头能让她回头,也算值得。”

风从马场掠过,我的衣摆被吹得贴在腿上,膝盖处昨夜磕出的青紫还没散,站久了便一阵阵发软。若是从前,我一定会抬手给她一巴掌,再骂她做梦。可如今我只是低头看了看那张当票,想起秦伯说过,明日有人要来取匣子。

我没有明日了。

于是我慢慢跪了下去。

第一下磕在沙地上,并不算疼,只是灰尘扑进鼻腔,呛得我险些咳出血来。第二下时,耳边传来柳扶鸢压得极低的笑声。第三下,我额头磕到一块藏在沙里的碎石,温热的血顺着眉骨淌下来,模糊了半边视线。

我抬起头,看着柳扶鸢:“现在,可以去了么?”

她似乎没想到我真会跪,眼底那点快意反而淡了些,像是觉得这一场羞辱太容易,少了几分趣味。她取出帕子,装模作样地想替我擦血,我偏头避开。她的手停在半空,随即柔柔一笑:“自然可以。不过月禾,玉玦这种东西,若你拿不到,可别又怪在我身上。”

萧玄策一直没有说话。

我撑着膝盖站起来时,余光看见他的手指攥紧了马鞭,指节泛白。他或许也觉得我此刻太难看,觉得曾经那个宁折不弯的沈月禾不该为了一个答案跪到这般地步。可他终究没有扶我,也没有阻止柳扶鸢。

他只是冷冷道:“我同你们一起去。若你今日再敢耍花样,我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。”

我垂下眼,把血迹从睫毛上眨落。

机会。

他给我的从来不是机会,是一条越来越窄的死路。可也好,有他亲眼看着,等玉玦取出来,等掌柜认出柳扶鸢的人,我便能把这三年的冤屈一并摊在他面前。

哪怕他仍旧不信,至少我已经尽力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