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旧仓起新局
水门旧巷的第一声斧凿响起时，天还没亮。
我站在旧仓门前，看着木匠踩着梯子拆下朽坏的门楣，瓦匠则挽着裤脚清理墙角潮痕。河风从巷口吹进来，带着水汽，吹得灯笼摇晃，也吹得阿萝连打了两个喷嚏。她抱着账袋站在我身边，脸上仍有几分不放心：“掌柜的，这仓房比昨夜瞧着还破，若要赶在花朝前开门，只怕工钱要翻倍。”
“翻倍就翻倍。”我将袖中的银票递给她，“先付三成定钱，余下按日结。告诉师傅们，只要十八日内能让我开坊，我另给每人一封红赏。”
阿萝接过银票，心疼得眉毛都皱起来，却没再劝我。她知道这一局若成，我们便不必再看梁夫人的脸色；若不成，金街那间铺子保不住，水门这里也会成一场笑话。
穆娘子早早赶来，手里还提着一篮热饼。她把饼分给匠人，又领我去看后院：“这处院子荒了许久，藤架还能用，只是地面得重铺。你说要做试香小亭，我昨夜想了想，不如把临水这一侧打通，搭半面竹帘。春日有风，香气散得开，贵人们坐着也舒坦。”
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，旧墙外便是窄河，河对面有几株老柳，枝条垂进水里。若修出一段临水廊棚，再挂薄纱帘，确实比金街后间那处闷窄的小茶室雅致得多。
“就按穆娘子说的办。”我道，“只是仓里湿气重，香料入库前，墙根都要重刷石灰，地上再铺一层炭灰和厚木板。二楼靠东那间做调香室，窗要开大些，日光能进来，但不能让风直灌香案。前厅柜面不必镶金嵌玉，要宽，要亮，要让客人一进门便看见香，而不是看见钱。”
木匠头子姓鲁，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，听完我的要求后，蹲在地上用炭条画了几道线：“姜掌柜，若按你说的做，寻常工期少说一月。你给十八日，除非白日黑夜两班人不停。”
“那就两班人不停。”我看着他，“木料我今日让人从南码头调，石灰、漆、竹帘、柜架都分头备，你只管告诉我，缺什么，何时要。”
鲁师傅抬头看了我一眼，大约没见过我这样急着把旧仓变香坊的女子。他沉默片刻，终于点头：“钱到位，人到位，能赶。只是丑话说在前头，赶工最怕临时改主意，姜掌柜若信我，就不要今日一个说法，明日一个说法。”
“我信你。”我从袖中取出昨夜画好的简图，铺在一只旧木箱上，“一楼迎客，二楼调香，后院试香，西侧小仓存料。十八日后，我要这里能开门迎客，其余细处，开坊后再慢慢补。”
他接过图，眼神终于认真起来，喊了几个徒弟便开始分派活计。旧仓里很快响成一片，锯木声、铲墙声、搬砖声混在河面船夫的吆喝里，吵得人耳膜发胀，我却觉得这声音比金街任何丝竹都好听。
午后，裴曜来了。
他仍穿着那身半旧青袍，手里拿着一卷文书，绕过堆在门口的木料时，袖口沾了些灰。他没有嫌弃，只将文书递给我：“契已经在衙门备过案，穆娘子按了手印，保人也签了。梁家若问起来，这里是穆家旧产修缮，与你在金街的租契不相干。”
我接过文书，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下一半。纸上墨迹未干，却比任何口头承诺都稳。我低声道谢，裴曜看向四周，目光掠过拆开的墙、堆满木屑的地和忙得满头汗的匠人，忽然问：“你真打算在花朝节前开门？”
“是。”我说，“花朝那日，贵女们都会出城赏花。金街等她们回程，水门却在她们来去必经之路上。若我能把试香宴设在这儿，她们不必绕路，反倒能先到我这里。”
裴曜沉吟片刻，像是在心里替我推算人流与时辰：“想法不差，只是梁夫人不会给你安生做完。”
“所以才要让她以为，我还在金街筹银。”我看向旧巷口，“今日起，凡从这里进出的材料，都挂穆家的牌。匠人若被问起，只说穆娘子修仓，预备租给南货商。”
穆娘子在旁听见，爽快应下：“我这旧仓本就常有人来看，外头问起来，推到我身上便是。梁家再横，也不能不许我修自己的祖产。”
裴曜眼里似有一丝笑意，很淡，却让他那张惯常冷静的脸多了些温度。他替我把文书卷好，低声道：“姜掌柜，修铺只是第一步。客人如何来，来了如何信，梁家若闹又如何挡，你都要想清楚。”
我当然想过。父亲从前教我制香时说，香最忌只闻头调，真正能留住人的，是后劲。我做生意也一样，开门那一刻的热闹不难，难的是热闹之后，仍有人愿意再来。
“贵客的花帖，我已经在写。每一封都不同，香签也不同，旁人仿不了。”我顿了顿，又道，“至于梁家，我不想先出手。她若只让我搬走，我便按契搬走；她若伸手砸我的新门，那半本账册就该见光了。”
裴曜听见账册二字，目光微沉，却没有追问，只提醒我：“证据要藏好，人也要藏好。宋衡若被梁家盯上，会比你更危险。”
我点头，心里把这句话记下。宋衡胆小，却不是坏人，他愿意把旧账拿出来，已经是赌上了一家老小。我不能让他白白被拖进火里。
黄昏时，旧仓第一扇新窗框架立了起来。夕阳从窗洞斜照进来，灰尘在光里浮动，像一炉还未成形的香。我站在门槛外，看见阿萝蹲在地上替匠人记工，穆娘子挽起袖子同人搬竹料，鲁师傅的徒弟们满头大汗却干劲十足，忽然觉得这座旧仓不再破败，它只是等得太久，终于等到有人肯重新点亮它。
回金街前，我特意让阿萝在水门旧巷买了几包粗点心，又绕到梁绍常坐的茶摊附近经过。他果然盯着我手里的点心看，脸上露出几分轻蔑，像是认定我已穷到只能去水门寻亲借钱。
我垂下眼，装作没看见他的打量。
有时候，让敌人看见一点狼狈，比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更有用。梁夫人想看我低头，我便让她看个够。等她看得心满意足，转身去接我的旧铺时，才会发现我留下的不过是一间空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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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站在旧仓门前，看着木匠踩着梯子拆下朽坏的门楣，瓦匠则挽着裤脚清理墙角潮痕。河风从巷口吹进来，带着水汽，吹得灯笼摇晃，也吹得阿萝连打了两个喷嚏。她抱着账袋站在我身边，脸上仍有几分不放心：“掌柜的，这仓房比昨夜瞧着还破，若要赶在花朝前开门，只怕工钱要翻倍。”
“翻倍就翻倍。”我将袖中的银票递给她，“先付三成定钱，余下按日结。告诉师傅们，只要十八日内能让我开坊，我另给每人一封红赏。”
阿萝接过银票，心疼得眉毛都皱起来，却没再劝我。她知道这一局若成，我们便不必再看梁夫人的脸色；若不成，金街那间铺子保不住，水门这里也会成一场笑话。
穆娘子早早赶来，手里还提着一篮热饼。她把饼分给匠人，又领我去看后院：“这处院子荒了许久，藤架还能用，只是地面得重铺。你说要做试香小亭，我昨夜想了想，不如把临水这一侧打通，搭半面竹帘。春日有风，香气散得开，贵人们坐着也舒坦。”
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，旧墙外便是窄河，河对面有几株老柳，枝条垂进水里。若修出一段临水廊棚，再挂薄纱帘，确实比金街后间那处闷窄的小茶室雅致得多。
“就按穆娘子说的办。”我道，“只是仓里湿气重，香料入库前，墙根都要重刷石灰，地上再铺一层炭灰和厚木板。二楼靠东那间做调香室，窗要开大些，日光能进来，但不能让风直灌香案。前厅柜面不必镶金嵌玉，要宽，要亮，要让客人一进门便看见香，而不是看见钱。”
木匠头子姓鲁，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，听完我的要求后，蹲在地上用炭条画了几道线：“姜掌柜，若按你说的做，寻常工期少说一月。你给十八日，除非白日黑夜两班人不停。”
“那就两班人不停。”我看着他，“木料我今日让人从南码头调，石灰、漆、竹帘、柜架都分头备，你只管告诉我，缺什么，何时要。”
鲁师傅抬头看了我一眼，大约没见过我这样急着把旧仓变香坊的女子。他沉默片刻，终于点头：“钱到位，人到位，能赶。只是丑话说在前头，赶工最怕临时改主意，姜掌柜若信我，就不要今日一个说法，明日一个说法。”
“我信你。”我从袖中取出昨夜画好的简图，铺在一只旧木箱上，“一楼迎客，二楼调香，后院试香，西侧小仓存料。十八日后，我要这里能开门迎客，其余细处，开坊后再慢慢补。”
他接过图，眼神终于认真起来，喊了几个徒弟便开始分派活计。旧仓里很快响成一片，锯木声、铲墙声、搬砖声混在河面船夫的吆喝里，吵得人耳膜发胀，我却觉得这声音比金街任何丝竹都好听。
午后，裴曜来了。
他仍穿着那身半旧青袍，手里拿着一卷文书，绕过堆在门口的木料时，袖口沾了些灰。他没有嫌弃，只将文书递给我：“契已经在衙门备过案，穆娘子按了手印，保人也签了。梁家若问起来，这里是穆家旧产修缮，与你在金街的租契不相干。”
我接过文书，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下一半。纸上墨迹未干，却比任何口头承诺都稳。我低声道谢，裴曜看向四周，目光掠过拆开的墙、堆满木屑的地和忙得满头汗的匠人，忽然问：“你真打算在花朝节前开门？”
“是。”我说，“花朝那日，贵女们都会出城赏花。金街等她们回程，水门却在她们来去必经之路上。若我能把试香宴设在这儿，她们不必绕路，反倒能先到我这里。”
裴曜沉吟片刻，像是在心里替我推算人流与时辰：“想法不差，只是梁夫人不会给你安生做完。”
“所以才要让她以为，我还在金街筹银。”我看向旧巷口，“今日起，凡从这里进出的材料，都挂穆家的牌。匠人若被问起，只说穆娘子修仓，预备租给南货商。”
穆娘子在旁听见，爽快应下：“我这旧仓本就常有人来看，外头问起来，推到我身上便是。梁家再横，也不能不许我修自己的祖产。”
裴曜眼里似有一丝笑意，很淡，却让他那张惯常冷静的脸多了些温度。他替我把文书卷好，低声道：“姜掌柜，修铺只是第一步。客人如何来，来了如何信，梁家若闹又如何挡，你都要想清楚。”
我当然想过。父亲从前教我制香时说，香最忌只闻头调，真正能留住人的，是后劲。我做生意也一样，开门那一刻的热闹不难，难的是热闹之后，仍有人愿意再来。
“贵客的花帖，我已经在写。每一封都不同，香签也不同，旁人仿不了。”我顿了顿，又道，“至于梁家，我不想先出手。她若只让我搬走，我便按契搬走；她若伸手砸我的新门，那半本账册就该见光了。”
裴曜听见账册二字，目光微沉，却没有追问，只提醒我：“证据要藏好，人也要藏好。宋衡若被梁家盯上，会比你更危险。”
我点头，心里把这句话记下。宋衡胆小，却不是坏人，他愿意把旧账拿出来，已经是赌上了一家老小。我不能让他白白被拖进火里。
黄昏时，旧仓第一扇新窗框架立了起来。夕阳从窗洞斜照进来，灰尘在光里浮动，像一炉还未成形的香。我站在门槛外，看见阿萝蹲在地上替匠人记工，穆娘子挽起袖子同人搬竹料，鲁师傅的徒弟们满头大汗却干劲十足，忽然觉得这座旧仓不再破败，它只是等得太久，终于等到有人肯重新点亮它。
回金街前，我特意让阿萝在水门旧巷买了几包粗点心，又绕到梁绍常坐的茶摊附近经过。他果然盯着我手里的点心看，脸上露出几分轻蔑，像是认定我已穷到只能去水门寻亲借钱。
我垂下眼，装作没看见他的打量。
有时候，让敌人看见一点狼狈，比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更有用。梁夫人想看我低头，我便让她看个够。等她看得心满意足，转身去接我的旧铺时，才会发现我留下的不过是一间空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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