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我自有春山
柳太妃伏法那日，京城下了一场春雨。
雨丝细密，洗去了檐角残雪，也洗去了镇北王府笼在我身上的最后一层阴影。大理寺将改命铜片、天命司旧卷、宫宴药草来源一并呈上，柳家当年侵吞军粮的旧案也被翻了出来。苏太傅亲自上书，朝野震动，柳氏一族被抄查，柳太妃被废去封号，幽禁终身。
真相传开后，京中那些曾经避我如蛇蝎的人，又换了一副面孔。
有人说我可怜，白白背了多年恶名；有人说裴玄策糊涂，竟让一张假命簿害了自己的王妃；也有人把我离府和离的事传得沸沸扬扬，说镇北王如今日日去宗正寺催问，想把和离书拦下来。
可这些都与我无关了。
我没有回王府，而是在城南租下一间临街小铺。铺子不大，前厅摆药柜，后院晒香草，窗边能照进日光。青禾第一次看见那铺子时，嫌它旧，嫌它窄，嫌后院墙角长了青苔，可说着说着，眼睛却亮了起来。
“王……姑娘，以后这里就是咱们自己的地方了？”
我笑着点头：“是。”
她听我不许她再叫王妃，别扭了好几日，后来终于改口唤我姑娘。那声姑娘落进耳朵里时，我竟比听见王妃二字轻松许多。王妃是裴玄策给我的身份，姜扶月才是我自己的名字。
铺子开张那日，苏明鸢亲自送来一块匾。
匾上写着“扶月香药”。
她站在门口，认真向我行了一礼。我连忙扶她，她却不肯起身，眼里全是歉疚：“扶月，若不是因为我，你不会被牵连进这些事。”
我摇头：“与你无关。真正错的是改命之人，也是信命不信我的人。”
苏明鸢眼眶微红，低声道：“那以后，我还能来找你吗？”
我看着她小心翼翼的神情，忽然笑了：“当然。只是你若来，记得照顾我生意。”
她愣了一下，也笑了。
谢无咎后来也来过几次。他每次都说是顺路，青禾背地里翻白眼，说大理寺到城南隔了三条街，他这路顺得未免太远。我没有拆穿，只给他配安神香。查案的人常年睡不好，他拿了香，嘴上说无用，第二次来时却又把空香囊递给我。
日子就这样慢慢安稳下来。
我的香药铺生意比想象中好。京中许多女子原本不便向男医开口，便来我这里求调理方子。我替她们配暖宫丸，制安神香，也教一些贫苦女子辨认药草，让她们替铺子采买炮制。后来铺子旁边空出一间门面，我便一并租下，做成小小的药房。
青禾每日拨算盘拨得眉开眼笑，说姑娘如今比在王府时有精神多了。
我照镜子时也发现，自己确实变了。从前眉眼间总压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怯，如今虽仍算不上明艳，却多了几分舒展。原来一个人不再等谁回头，肩背也会慢慢挺直。
裴玄策没有再出现在我面前。
但每年春日，他都会托人送来一枝山茶。第一年送来时，青禾气得要扔出去，我拦住她，把花插进窗边瓷瓶里。她不解，我便说：“花无错。”
随花而来的，还有一封信。
信里没有求我回去，也没有说那些迟来的情话，只写他查清了哪桩旧事，替我追回了姜家侵占的哪处庄子，又说柳太妃余党已尽数落网，让我不必再担心。
末尾只有一句：“我仍在等。”
我看完后，把信收进匣中，没有回。
第二年，第三年，仍是如此。
京中渐渐有了新的传闻。有人说镇北王自和离后再未娶妻，府中女眷宴请一概不去；有人说他每年都会去春山，在祈愿树下站很久；还有人说，他书房里挂着一块木牌，上面刻着一句话，愿我此生，不再困于他人爱恨。
我听见这些时，正在后院翻晒白芷。
青禾小心翼翼看我，似乎怕我难过。我却只是笑了笑，把晒好的药草收进竹匾。
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。裴玄策的代价是迟来一生，我的代价是疼过一场。可疼过之后，我不想再困在原地，反复回望那段终于腐烂的旧梦。
后来春山祈愿树重新抽芽，我带青禾去了一趟。
山路不再积雪，青草从石阶缝里钻出来，风里有泥土和新叶的气味。我站在那棵树下，找了许久，终于看见自己当年挂上的木牌。它被风雨打旧了，字迹却还清楚。
愿我此生，不再困于他人爱恨。
我抬手轻轻碰了碰它，心里忽然一片安宁。
青禾问：“姑娘还要再许一个愿吗？”
我想了想，摇头：“不用了。”
从前我总向天求，求亲情，求爱意，求一个人坚定地选择我。如今才知道，愿望若总系在别人身上，便永远像风中木牌，摇摇晃晃，不知哪日就会坠落。
我转身往山下走。
春光漫过长阶，远处城门大开，车马人声渐渐近了。那里有我的铺子，有等我回去算账的青禾，有满院晾晒的药草，也有许多还未开始的日子。
我曾求一人爱我，求到命灯将灭。
如今我终于明白，我自己便是归处。
雨丝细密，洗去了檐角残雪，也洗去了镇北王府笼在我身上的最后一层阴影。大理寺将改命铜片、天命司旧卷、宫宴药草来源一并呈上，柳家当年侵吞军粮的旧案也被翻了出来。苏太傅亲自上书，朝野震动，柳氏一族被抄查，柳太妃被废去封号，幽禁终身。
真相传开后，京中那些曾经避我如蛇蝎的人，又换了一副面孔。
有人说我可怜，白白背了多年恶名；有人说裴玄策糊涂，竟让一张假命簿害了自己的王妃；也有人把我离府和离的事传得沸沸扬扬，说镇北王如今日日去宗正寺催问，想把和离书拦下来。
可这些都与我无关了。
我没有回王府，而是在城南租下一间临街小铺。铺子不大，前厅摆药柜，后院晒香草，窗边能照进日光。青禾第一次看见那铺子时，嫌它旧，嫌它窄，嫌后院墙角长了青苔，可说着说着，眼睛却亮了起来。
“王……姑娘，以后这里就是咱们自己的地方了？”
我笑着点头：“是。”
她听我不许她再叫王妃，别扭了好几日，后来终于改口唤我姑娘。那声姑娘落进耳朵里时，我竟比听见王妃二字轻松许多。王妃是裴玄策给我的身份，姜扶月才是我自己的名字。
铺子开张那日，苏明鸢亲自送来一块匾。
匾上写着“扶月香药”。
她站在门口，认真向我行了一礼。我连忙扶她，她却不肯起身，眼里全是歉疚：“扶月，若不是因为我，你不会被牵连进这些事。”
我摇头：“与你无关。真正错的是改命之人，也是信命不信我的人。”
苏明鸢眼眶微红，低声道：“那以后，我还能来找你吗？”
我看着她小心翼翼的神情，忽然笑了：“当然。只是你若来，记得照顾我生意。”
她愣了一下，也笑了。
谢无咎后来也来过几次。他每次都说是顺路，青禾背地里翻白眼，说大理寺到城南隔了三条街，他这路顺得未免太远。我没有拆穿，只给他配安神香。查案的人常年睡不好，他拿了香，嘴上说无用，第二次来时却又把空香囊递给我。
日子就这样慢慢安稳下来。
我的香药铺生意比想象中好。京中许多女子原本不便向男医开口，便来我这里求调理方子。我替她们配暖宫丸，制安神香，也教一些贫苦女子辨认药草，让她们替铺子采买炮制。后来铺子旁边空出一间门面，我便一并租下，做成小小的药房。
青禾每日拨算盘拨得眉开眼笑，说姑娘如今比在王府时有精神多了。
我照镜子时也发现，自己确实变了。从前眉眼间总压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怯，如今虽仍算不上明艳，却多了几分舒展。原来一个人不再等谁回头，肩背也会慢慢挺直。
裴玄策没有再出现在我面前。
但每年春日，他都会托人送来一枝山茶。第一年送来时，青禾气得要扔出去，我拦住她，把花插进窗边瓷瓶里。她不解，我便说：“花无错。”
随花而来的，还有一封信。
信里没有求我回去，也没有说那些迟来的情话，只写他查清了哪桩旧事，替我追回了姜家侵占的哪处庄子，又说柳太妃余党已尽数落网，让我不必再担心。
末尾只有一句：“我仍在等。”
我看完后，把信收进匣中，没有回。
第二年，第三年，仍是如此。
京中渐渐有了新的传闻。有人说镇北王自和离后再未娶妻，府中女眷宴请一概不去；有人说他每年都会去春山，在祈愿树下站很久；还有人说，他书房里挂着一块木牌，上面刻着一句话，愿我此生，不再困于他人爱恨。
我听见这些时，正在后院翻晒白芷。
青禾小心翼翼看我，似乎怕我难过。我却只是笑了笑，把晒好的药草收进竹匾。
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。裴玄策的代价是迟来一生，我的代价是疼过一场。可疼过之后，我不想再困在原地，反复回望那段终于腐烂的旧梦。
后来春山祈愿树重新抽芽，我带青禾去了一趟。
山路不再积雪，青草从石阶缝里钻出来，风里有泥土和新叶的气味。我站在那棵树下，找了许久，终于看见自己当年挂上的木牌。它被风雨打旧了，字迹却还清楚。
愿我此生，不再困于他人爱恨。
我抬手轻轻碰了碰它，心里忽然一片安宁。
青禾问：“姑娘还要再许一个愿吗？”
我想了想，摇头：“不用了。”
从前我总向天求，求亲情，求爱意，求一个人坚定地选择我。如今才知道，愿望若总系在别人身上，便永远像风中木牌，摇摇晃晃，不知哪日就会坠落。
我转身往山下走。
春光漫过长阶，远处城门大开，车马人声渐渐近了。那里有我的铺子，有等我回去算账的青禾，有满院晾晒的药草，也有许多还未开始的日子。
我曾求一人爱我，求到命灯将灭。
如今我终于明白，我自己便是归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