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长姐设宴
寿宴定在半月后，侯府上下很快忙碌起来。顾明珠像是真把自己当成了我院子的主人，隔三差五便带着管事婆子过来指点，一会儿嫌花厅帘子颜色素，一会儿嫌廊下灯笼不够气派，甚至连我妆台上的一只白瓷香盒，她都要拿起来端详半晌。
我始终温顺地陪在她身旁，她说换，我便让人记下；她说添，我便命青梨去采买。顾明珠见我如此听话，脸上的笑意一天比一天深。
“弟妹早该这样。”她有一日坐在花厅里喝茶，慢悠悠地道，“女子嫁了人，便不能总惦记娘家的东西。你这院子虽是陪嫁，可你人进了顾家门，院子自然也该为顾家撑场面。母亲寿辰办得体面，日后旁人夸的也是你。”
我替她续茶，轻声应道：“长姐说的是。”
她满意地点点头，目光却越过我，落在东墙那幅牡丹上。她看得很细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我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，故意露出一点疑惑：“长姐喜欢这幅牡丹？”
顾明珠收回目光，笑道：“画工不错，只是花心颜色深了些，远看倒像一只眼。”
她说完，自己先笑了起来。我也跟着笑，指尖却在袖中慢慢收紧。
顾明珠不知道，我早已让鲁伯在暗孔里做了记号。自从她频繁来我院中后，东墙那处活扣被人动过两次，浴房外那处被动过一次。青梨每日检查记号，每次回来都脸色发白。我不许她声张，只让她把日期记在册子上。
表面上，我在筹备寿宴；暗地里，我在替顾明珠记每一次伸手。
采买寿宴用物时，我亲自出门，带回不少绸缎、香料、点心和酒水。侯府管事们都说二少夫人终于懂事了，知道替老夫人做脸。只有青梨知道，每一张单据我都收得整整齐齐，每一笔银子都从我自己的嫁妆账上划出，并且让铺中掌柜另留了一份底账。
顾家想说这院子、这些钱、这些体面都是侯府给我的，我便偏要让他们看清楚，支撑这场寿宴的每一分光鲜，都出自他们瞧不起的姜家。
这日午后，顾承远来花厅找我时，我正在核对席面。纸上写着各房宾客的座次，顾明珠被我安排在老夫人右侧，正对着花厅中央。那位置好，能让她看清全场，也能让全场在事发时看清她的脸。
顾承远拿起座次看了看，笑道：“你这般细致，长姐该放心了。”
我抬头看他：“她近日是不是很忙？”
“是啊。”顾承远坐到我身旁，神色有些疲倦，“她寡居后回府，本就怕旁人看轻，如今母亲寿宴，她自然想办得风光些。月衡，你多体谅她。”
我轻轻拨了拨算盘珠子：“我一直体谅她。”
顾承远似乎听不出我话里的凉意，只握住我的手，低声道：“我知道你受了些委屈。等寿宴过后，我带你去城外庄子住几日，那里清静，没人打扰我们。”
从前他也说过类似的话。每次顾明珠欺负我，老夫人敲打我，他总会在事后给我一点温柔，像给一只受了伤的雀鸟喂几粒米，让我误以为自己还被珍惜。可现在我知道，他所谓的清静，不过是等风头过了，让我继续回到笼子里。
我低头看着他的手，声音柔和：“好啊。”
顾承远笑了，显然把我的顺从当成了和解。他又陪我坐了一会儿，临走前叮嘱我别太累，像极了一个体贴的夫君。
他走后，青梨端着茶进来，脸上带着压不住的怒意：“公子到现在还替大小姐说话，他到底知不知道……”
我看了她一眼，她立刻闭嘴。
知不知道，已经不重要了。有些人即便知道，也会装作不知道；有些人即便亲手递了刀，也会说自己只是无心。
我不再指望顾承远给我答案，我只等寿宴那日，让他亲口给所有人一个答案。
入夜后，陆昭宁派人送来消息，说沈如澜已经查到了。她住在城西柳叶巷，父亲早亡，母亲病重，家中还有一个正在读书的弟弟。她原本替贵女画团扇和小像，画工清雅，不算出名，却很会描摹人物神态。
顾明珠选她，大概正是因为她无权无势，容易拿捏。
信中还提到，沈如澜近日多次去当铺典当首饰，像是急着筹银子。我读完信，心中已有计较，第二日便借口去寺里替老夫人祈福，绕道去了柳叶巷。
沈家小院比我想象中更破败。墙角长着杂草，门上漆色剥落，院中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。沈如澜开门时，穿着一件素青旧袄，脸色苍白，眼下有很重的青影。她看见我身后跟着青梨，先是一怔，随后像是认出了我，整个人瞬间僵住。
“沈姑娘。”我平静地看着她，“我姓姜。”
她扶着门框的手猛地收紧，嘴唇抖了抖，却说不出话。
我没有逼她当街应答，只道：“我今日来，不是来闹事的。你若愿意，我们进去说；你若不愿，我便只能请大理寺的人来问。”
“大理寺”三个字落下，她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。片刻后，她侧身让开门，声音轻得像随时会碎：“夫人请进。”
屋里药味很重，里间传来妇人压抑的咳嗽声。沈如澜给我倒茶，手抖得茶水洒了半盏。我没有喝，只把那两页拓本放到桌上。
她看见画稿的一瞬，膝盖一软，直接跪了下去。
“夫人饶命。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，“我不是有意害您，是顾大小姐逼我的。她说若我不画，就让我弟弟再也考不了功名，还要断了给我母亲治病的药钱。我没有办法，我真的没有办法。”
我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身影，心里并没有多少怜悯，却也没有立刻发怒。因为我清楚，她是顾明珠手里的笔，不是握笔的那只手。但一支笔若明知画出来的是刀，也不能说自己全然无辜。
“你画我时，可曾想过我也是活人？”我问。
沈如澜哭声一滞，肩膀剧烈颤抖起来。
我继续道：“你画我梳妆，画我更衣，画我病中披衣，还按她的意思添上那些轻浮姿态。若这画册拿到顾家宗族面前，我一辈子的名声便毁了。沈姑娘，你是女子，应当比谁都知道，名节二字能压死人。”
她抬起头，满脸泪痕，嘴唇发白：“我知道。我每画一页，都睡不着。可我若不画，我娘会死，我弟弟也会毁。我想过把事情告诉您，可侯府的人盯着我，我不敢。”
“现在敢吗？”我看着她，“寿宴那日，顾明珠会拿着你画的册子毁我。你若继续沉默，她事败之后，也会把所有罪名推到你身上，说是你私下窥探，故意构陷侯府少夫人。到那时，你娘、你弟弟，谁也保不住。”
沈如澜怔怔看着我，眼底的恐惧一点点变成绝望。
我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，放在桌上：“这是给你母亲看病的银子，不是买你作假证。我要你寿宴那日说真话，把顾明珠如何逼你作画、如何给你传信、如何让你添改画稿，一字不漏说出来。你若愿意，我让陆昭宁护你家人；你若不愿，我今日就当没来过，但日后案发，你便自己担着。”
她望着那张银票，眼泪一颗颗砸在地上。良久，她像是终于被抽干了力气，起身从墙角一只旧箱里取出几封信和两张银票。
“这些是顾大小姐给我的。”她哽咽着说，“还有她派人送来的批注，我都留着。我原本想着，若有一日真活不下去，至少能证明不是我主动害人。”
我接过那些东西，心里最后一块证据落了地。
离开沈家时，天色将晚。柳叶巷尽头有一株枯树，枝丫伸向灰白天空，像一只被折断的手。
青梨扶我上车，轻声道：“夫人，咱们是不是快赢了？”
我掀起车帘，看着远处侯府高高的檐角。
“还早。”我说，“猎物还没走到网中央。”
我始终温顺地陪在她身旁，她说换，我便让人记下；她说添，我便命青梨去采买。顾明珠见我如此听话，脸上的笑意一天比一天深。
“弟妹早该这样。”她有一日坐在花厅里喝茶，慢悠悠地道，“女子嫁了人，便不能总惦记娘家的东西。你这院子虽是陪嫁，可你人进了顾家门，院子自然也该为顾家撑场面。母亲寿辰办得体面，日后旁人夸的也是你。”
我替她续茶，轻声应道：“长姐说的是。”
她满意地点点头，目光却越过我，落在东墙那幅牡丹上。她看得很细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我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，故意露出一点疑惑：“长姐喜欢这幅牡丹？”
顾明珠收回目光，笑道：“画工不错，只是花心颜色深了些，远看倒像一只眼。”
她说完，自己先笑了起来。我也跟着笑，指尖却在袖中慢慢收紧。
顾明珠不知道，我早已让鲁伯在暗孔里做了记号。自从她频繁来我院中后，东墙那处活扣被人动过两次，浴房外那处被动过一次。青梨每日检查记号，每次回来都脸色发白。我不许她声张，只让她把日期记在册子上。
表面上，我在筹备寿宴；暗地里，我在替顾明珠记每一次伸手。
采买寿宴用物时，我亲自出门，带回不少绸缎、香料、点心和酒水。侯府管事们都说二少夫人终于懂事了，知道替老夫人做脸。只有青梨知道，每一张单据我都收得整整齐齐，每一笔银子都从我自己的嫁妆账上划出，并且让铺中掌柜另留了一份底账。
顾家想说这院子、这些钱、这些体面都是侯府给我的，我便偏要让他们看清楚，支撑这场寿宴的每一分光鲜，都出自他们瞧不起的姜家。
这日午后，顾承远来花厅找我时，我正在核对席面。纸上写着各房宾客的座次，顾明珠被我安排在老夫人右侧，正对着花厅中央。那位置好，能让她看清全场，也能让全场在事发时看清她的脸。
顾承远拿起座次看了看，笑道：“你这般细致，长姐该放心了。”
我抬头看他：“她近日是不是很忙？”
“是啊。”顾承远坐到我身旁，神色有些疲倦，“她寡居后回府，本就怕旁人看轻，如今母亲寿宴，她自然想办得风光些。月衡，你多体谅她。”
我轻轻拨了拨算盘珠子：“我一直体谅她。”
顾承远似乎听不出我话里的凉意，只握住我的手，低声道：“我知道你受了些委屈。等寿宴过后，我带你去城外庄子住几日，那里清静，没人打扰我们。”
从前他也说过类似的话。每次顾明珠欺负我，老夫人敲打我，他总会在事后给我一点温柔，像给一只受了伤的雀鸟喂几粒米，让我误以为自己还被珍惜。可现在我知道，他所谓的清静，不过是等风头过了，让我继续回到笼子里。
我低头看着他的手，声音柔和：“好啊。”
顾承远笑了，显然把我的顺从当成了和解。他又陪我坐了一会儿，临走前叮嘱我别太累，像极了一个体贴的夫君。
他走后，青梨端着茶进来，脸上带着压不住的怒意：“公子到现在还替大小姐说话，他到底知不知道……”
我看了她一眼，她立刻闭嘴。
知不知道，已经不重要了。有些人即便知道，也会装作不知道；有些人即便亲手递了刀，也会说自己只是无心。
我不再指望顾承远给我答案，我只等寿宴那日，让他亲口给所有人一个答案。
入夜后，陆昭宁派人送来消息，说沈如澜已经查到了。她住在城西柳叶巷，父亲早亡，母亲病重，家中还有一个正在读书的弟弟。她原本替贵女画团扇和小像，画工清雅，不算出名，却很会描摹人物神态。
顾明珠选她，大概正是因为她无权无势，容易拿捏。
信中还提到，沈如澜近日多次去当铺典当首饰，像是急着筹银子。我读完信，心中已有计较，第二日便借口去寺里替老夫人祈福，绕道去了柳叶巷。
沈家小院比我想象中更破败。墙角长着杂草，门上漆色剥落，院中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。沈如澜开门时，穿着一件素青旧袄，脸色苍白，眼下有很重的青影。她看见我身后跟着青梨，先是一怔，随后像是认出了我，整个人瞬间僵住。
“沈姑娘。”我平静地看着她，“我姓姜。”
她扶着门框的手猛地收紧，嘴唇抖了抖，却说不出话。
我没有逼她当街应答，只道：“我今日来，不是来闹事的。你若愿意，我们进去说；你若不愿，我便只能请大理寺的人来问。”
“大理寺”三个字落下，她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。片刻后，她侧身让开门，声音轻得像随时会碎：“夫人请进。”
屋里药味很重，里间传来妇人压抑的咳嗽声。沈如澜给我倒茶，手抖得茶水洒了半盏。我没有喝，只把那两页拓本放到桌上。
她看见画稿的一瞬，膝盖一软，直接跪了下去。
“夫人饶命。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，“我不是有意害您，是顾大小姐逼我的。她说若我不画，就让我弟弟再也考不了功名，还要断了给我母亲治病的药钱。我没有办法，我真的没有办法。”
我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身影，心里并没有多少怜悯，却也没有立刻发怒。因为我清楚，她是顾明珠手里的笔，不是握笔的那只手。但一支笔若明知画出来的是刀，也不能说自己全然无辜。
“你画我时，可曾想过我也是活人？”我问。
沈如澜哭声一滞，肩膀剧烈颤抖起来。
我继续道：“你画我梳妆，画我更衣，画我病中披衣，还按她的意思添上那些轻浮姿态。若这画册拿到顾家宗族面前，我一辈子的名声便毁了。沈姑娘，你是女子，应当比谁都知道，名节二字能压死人。”
她抬起头，满脸泪痕，嘴唇发白：“我知道。我每画一页，都睡不着。可我若不画，我娘会死，我弟弟也会毁。我想过把事情告诉您，可侯府的人盯着我，我不敢。”
“现在敢吗？”我看着她，“寿宴那日，顾明珠会拿着你画的册子毁我。你若继续沉默，她事败之后，也会把所有罪名推到你身上，说是你私下窥探，故意构陷侯府少夫人。到那时，你娘、你弟弟，谁也保不住。”
沈如澜怔怔看着我，眼底的恐惧一点点变成绝望。
我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，放在桌上：“这是给你母亲看病的银子，不是买你作假证。我要你寿宴那日说真话，把顾明珠如何逼你作画、如何给你传信、如何让你添改画稿，一字不漏说出来。你若愿意，我让陆昭宁护你家人；你若不愿，我今日就当没来过，但日后案发，你便自己担着。”
她望着那张银票，眼泪一颗颗砸在地上。良久，她像是终于被抽干了力气，起身从墙角一只旧箱里取出几封信和两张银票。
“这些是顾大小姐给我的。”她哽咽着说，“还有她派人送来的批注，我都留着。我原本想着，若有一日真活不下去，至少能证明不是我主动害人。”
我接过那些东西，心里最后一块证据落了地。
离开沈家时，天色将晚。柳叶巷尽头有一株枯树，枝丫伸向灰白天空，像一只被折断的手。
青梨扶我上车，轻声道：“夫人，咱们是不是快赢了？”
我掀起车帘，看着远处侯府高高的檐角。
“还早。”我说，“猎物还没走到网中央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