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春风不回侯门

幽梦隐者 1211字 2026-06-05 18:13:47
阮青鸾被判流放那日,京城下了今年第一场春雨。听说她在囚车里疯疯癫癫,一会儿哭着喊自己没有输,一会儿又扯着乱发说她才该是侯夫人。街边百姓朝她扔烂菜叶,她从前最在意的体面与名声,终于在那条长街上碎得干干净净。秦惟岳罪重,牵出边境瘟香案数十条人命,被判秋后问斩。那些曾被毒香害死的边军和百姓,也终于等来了一纸迟到的公道。

靖安侯府没多久便败了。老夫人病势沉重,虽被我平反后的旧方吊住一口气,却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掌家。萧承珩自请削爵,闭门谢客,后来听说他常常抱着那只旧香箱坐到天亮,清醒时写悔过书,糊涂时又命人去城西小院接夫人回府。可城西小院早已空了,院里的尘灰和旧灯,都被一场春雨冲得不见痕迹。

萧怀瑾被送去族学前,托人给我送过许多信。第一封写得满纸泪痕,说他不求我认他,只想知道我腕伤还疼不疼。第二封夹了一枚平安符,说是他亲手抄经求来的。后来信越来越薄,字也越来越稳。他开始说今日读了什么书,学会了什么道理,也说他终于明白,年幼不是伤人的借口。

那些信我都看了,却一封也没有回。顾行川问我会不会遗憾,我想了很久,最后摇头。恨一个孩子太累,可重新做他的母亲更累。我可以希望他长成一个不再轻信恶意的人,却不能再把自己放回那个位置,等他某一日又被人几句话推开。

母亲追封诰命后,我带着秋娘去给她上坟。墓前新立了碑,碑身干净,刻着她的名字和朝廷迟来的封赠。我跪在碑前,把那只失了香气的金丝香囊烧给她。火光一点点舔过金线时,我终于没忍住落了泪。不是因为委屈,也不是因为恨,而是觉得母亲等这一日等得太久。她到死都信我清白,如今满京城都知道她的女儿没有害人,可她再也不能摸着我的头说一句,我就知道。

春深时,我和顾行川离开药王祠,在城南开了一间小小的香铺。铺子不大,前堂卖安神香、驱蚊香,后院种了几畦药草。我的右腕仍不能久用,调香时多半由阿梨替我捧盏、研粉。她学得很快,鼻子又灵,常常皱着小脸说我手法太急,像个小先生。顾行川每次下值回来,都会在门外先拍一拍身上的尘土,再进来替我把高处的香材取下。

有一日,萧承珩站在铺子对街看了许久。他瘦了很多,身上再没有当年意气风发的侯爷模样。我隔着来往人群看见他,他也看见了我。那一瞬间,他像是想过来,又像是知道自己不该过来,最后只远远行了一礼,转身消失在春色里。

阿梨趴在柜台上问我:“娘,那个人是谁?”

我摸了摸她的发顶,想了想,说:“是一个旧人。”

她似懂非懂地点头,很快又被炉上新出的桂花香吸引了心神。我看着她跑去后院的背影,唇边不自觉有了笑意。顾行川从身后走来,将一件披风搭在我肩上,低声问:“今日腕伤还疼吗?”

我活动了一下右手,旧伤在阴雨后仍有钝痛,却已经不像从前那样难忍。“偶尔疼。”我看着门外暖融融的日光,轻声道,“但不会再回头了。”

铺子开张那日,我亲手写了门匾。右腕握不住笔,字是用左手写的,不算漂亮,却一笔一划都很稳。顾行川替我把匾挂上去,阿梨在旁边拍手,说娘写的字最好看。

匾上只有四个字。

不问旧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