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魁首归京去

忘我枉我 1601字 2026-06-04 18:34:38
终试那日,我换了一身素白衣裙。秦老夫人替我束发时,手指一直在抖,她嘴上骂我不要命,骂我和母亲一样倔,骂到最后却红着眼把一只旧银簪插进我发间。那是母亲年少时用过的簪子,簪尾刻着极小的折月刀纹,磨得有些旧,却被擦得很亮。

“拿着你娘的东西去。”她说,“让那些人看看,顾蘅的女儿不是任人踩进泥里的命。”

顾莲心替我加固脚踝夹板,又往我袖中塞了止痛丸。顾长骁站在门口,一副想跟又不敢跟的模样。我看他难得拘谨,便故意道:“小舅今日若再认错人,我可真要骂你了。”

他眼睛一亮,随即郑重道:“不会了。往后人群里只要你出现,我一定第一个认出你。”

顾元衡送我上车时,递给我一卷新誊的医书。那是母亲旧方的整理本,旁边添了他亲手写下的案注,也盖了顾家私印。柳家偷走、篡改、玷污过的东西,终于以清白的模样回到我手里。我抱着那卷书,忽然觉得这一路所有疼痛都有了落处。

终试考的是辨毒、接骨和改方。第一题摆出的毒草混在寻常药材中,若辨错便会整方皆误。我在恶寨药窖里闻过更混乱的药味,如今再看这些药碟,反倒平静得近乎冷淡。第二题是替一名摔伤孩童接骨,孩子哭得厉害,周围考生都被扰乱,我却想起自己脚踝断裂时的疼,声音放得极柔,一边哄他数窗外飞鸟,一边稳稳复位固定。

到第三题时,考官将一张旧方放到我面前。那方子正是被柳家改过的清肺解毒方,只是隐去了来历。堂中不少人看完都皱眉,有人觉得方子猛而见效快,有人觉得病重便该下重药。我提笔时,手指微微一顿,仿佛隔着十七年摸到了母亲当年写方的温度。

我没有只改药量,而是在卷上写明病有新久,肺有虚实,边军旧伤者不可重用辛热,疫后余毒未尽者更忌以猛药压症。最后我把母亲原方重新写出,又添上自己救老兵时的脉案。落下最后一笔时,窗外风吹动帘角,日光落在纸面,照得墨色清亮。

放榜是在三日后。

那日县城格外热闹,柳家药行被封的封条还没揭,衙门口仍有百姓递状,试院前却已经挤满了人。我坐在马车里,手心难得出了汗。秦老夫人嘴上说不在意,帕子却快被她绞成麻花。顾长骁更夸张,榜还没贴,他已经跳下车去占位置。

榜单展开时,人群先是一静,随后像热水泼进油锅,轰然炸开。

“魁首,姜扶月!”

我怔了片刻,才反应过来他们喊的是我。秦老夫人一把抱住我,笑着笑着便哭了。顾长骁在人群里拼命挥手,顾莲心难得露出笑意,顾元衡站在马车旁,眼眶微红,却只是轻轻点头。

就在这时,街角传来囚车木轮碾过石板的声音。柳宗明与柳映雪被押往京中复审。柳映雪穿着灰扑扑的囚衣,头发散乱,哪里还有半分昔日贵女模样。她经过试院时,正好看见榜首我的名字,也看见我被顾家人簇拥着站在日光下。

她死死抓住囚车木栏,声音尖得发抖:“姜扶月,你不过是运气好!若不是顾家,你什么都不是!”

我走到囚车旁,平静地看着她:“若不是顾家,我也会救人,也会写方,也会参加女医试。顾家给了我后盾,却不是我的骨头。柳映雪,你到今日还不懂,你输的从来不是家世,是你只想毁掉别人,却从没真正救过一个人。”

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。囚车继续往前,骂声和哭声渐渐远去。我没有再看她,只抬头望向试院门前高悬的榜。姜扶月三个字写在最上方,旁边朱批入京尚医局。

七日后,我启程入京。

顾家门前停着马车,秦老夫人替我披上斗篷,仍不放心地叮嘱药该何时吃、腿该何时换药。顾长骁把一柄短刀塞给我,说京中若有人欺负我,先报顾家名号,若还不管用,就等他带兵进京。顾莲心递给我新制的药囊,顾元衡则站在一旁,沉声道:“去吧,顾家的门在你身后,但你的路在前头。”

我点头,眼泪险些落下,却还是忍住了。

马车驶出城门时,陆怀璋骑马跟在一侧。他因柳家药银案要回京复命,与我同行一段。山风吹起车帘,我看见远处青山连绵,忽然想起恶寨那面旧令旗,想起寒潭刺骨的水,想起我在最绝望时喊出的那声外祖母。

陆怀璋侧头看我,声音被风吹得很轻:“姜扶月,京城路远。”

我握着母亲的医书,望向前方长路,忽然笑了。

“路远才好。”我说,“我要走的,从来不是回头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