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他问我归不归

笑面狐狸 1499字 2026-06-04 18:33:17
织造局的传召,是在半个月后送到清鸢坊的。

那日我正在核算新一批海青锦的成本,青梨从前铺跑进来,手里捧着一封盖了官印的文书,激动得险些撞翻染缸。文书上写得清楚,织造局准我以清鸢坊名义承接一批试供锦料,若三个月内成色稳定、数目无误,便可列入官坊采买名录。

秦阿婆看完,只淡淡说了句:“手别抖,往后才是真忙。”

青梨却已经哭了出来。她说姑娘终于熬出来了,再也不是谁都能轻贱的小铺掌柜。我看着那封文书,心里也有热意翻涌,却不是狂喜,而是一种脚终于踩到实地的踏实。

从侯府离开时,我只想有一处容身之地。如今我才明白,人若真的站起来,想要的便不只是活下去,而是走得更远。

陆行简来时,已经入夜。

他穿着常服,手里提着一盏灯,站在铺门外,看见我还在拨算盘,便没有立刻出声。直到青梨端茶出来,他才轻咳一声,说户部采买司也有一份文书要给我。

我接过来看,竟是朝廷赈灾后续采买的备选名单。清鸢坊排在第三,虽不是最大的数额,却足够让我的铺子从南城走向整个京城。

我抬眼看他:“陆大人这是公事,还是私下帮我?”

他神色平静:“名单是采买司议定,我只是把文书提前送到你手上。至于能不能接下,要看你自己的本事。”

他说得坦然,我也笑了:“那便多谢大人公事公办。”

秦阿婆和青梨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,院中只剩风吹布匹的轻响。陆行简看着晾架上的海青锦,忽然问:“侯府这几日来过几次人?”

我拨算盘的手停了停:“母亲来过,兄长也来过一次,在门外站了半个时辰,最后让人送了一匣药材进来。父亲没有来,只托人带话,说若我愿意回府,他会亲自开祠堂,把沈家祖玉交还给我。”

陆行简沉默片刻:“那你想回吗?”

我没有立刻回答。

夜风从院墙上掠过,带着染料和草木混杂的气味。这样的味道并不名贵,甚至有些苦涩,可它陪我熬过了许多无人知晓的夜。我曾在这院里冻得睡不着,也曾在这里染坏整缸布,抱着账本算到天明。每一处裂缝、每一块补过的屋瓦,都比侯府那些金碧辉煌的廊柱更像我的东西。

“刚回侯府时,我很想有个家。”我轻声说,“我想母亲疼我,父亲护我,兄长把我当妹妹。我甚至想过,只要沈明姝愿意同我好好相处,我也可以不恨她。可后来我才知道,那个家早在十八年里长成了别人的样子,我硬挤进去,只会被磨得遍体鳞伤。”

陆行简没有打断我。

我继续道:“如今他们后悔了,是因为真相闹大了,因为沈明姝让他们失望了,因为孟家把侯府脸面踩在地上。可若没有这些呢?若我没有离府,没有开铺,没有在御前自证,他们还会觉得亏欠我吗?”

答案不必说出口。

陆行简低头看着我,眼中没有同情,只有一种安静的尊重:“所以你不回。”

我笑了笑:“不回。”

他似乎也笑了一下,很浅,却比平日多了几分温度。他从袖中又取出一张小纸,放到我面前:“那便看这个。赈灾采买之外,户部正在议三年供契,若清鸢坊三个月试供无误,便可参与竞选。到那时,你不再只是南城铺主,而是能同老牌织坊争皇商令的人。”

皇商令。

那三个字落进耳中时,我心口狠狠一跳。

我不是没想过做大生意,可皇商二字太高,像从前侯府的门楣一样遥不可及。如今它忽然摆在我面前,我却没有后退,只觉得血液一点点热了起来。

陆行简看出我的神色,问:“怕吗?”

“怕。”我如实答,“可我更想要。”

他看着我,眼底终于露出一点笑意:“沈清鸢,你果然不是会守着一间小铺过日子的人。”

我把那张纸折好,收进账册里:“陆大人也不像只会查账的人。”

他没有否认,只望着我道:“等你拿到皇商令,我请你喝茶。”

我想起初回侯府时,那盏让我出丑的贡茶,忽然觉得命运实在讽刺。那时我连茶名都分不清,被人笑得抬不起头。如今有人同我说喝茶,却不是为了试我规矩,而是因为他知道,我已经走到了能与他平坐的位置。

我点头:“好。到时我来挑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