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从此天晴
我离京那日，天色很好。
连日风雪停了，城门外的官道被日光照得微微发亮。阿蛮忙前忙后，把药箱、医书和几件旧衣一并搬上马车，还特意把师父的牌位用软布裹好，放在最稳妥的位置。她说边关风大，师祖年纪大了，不能颠着。
我被她这话逗笑，心口那点离别的沉意也淡了些。
沈氏医馆交给谢临安暂管。他站在门前，月白衣袍被晨风吹起，仍是那副温润从容的模样。他没有劝我留下，只递给我一匣新制银针。
“边关药材不如京中齐全，这套针你带着。”他说，“若有难处，写信回来。”
我接过银针，认真向他道谢。
他看着我，似乎还想说什么，最后却只是笑了笑：“此去山长水远，愿你平安。”
我也笑：“会的。”
马车驶出城门时，京城的喧嚣被一点点抛在身后。朱雀街的灯火、侯府的高墙、刑部阴冷的铁链、宫门外那场旧雨，都像远去的影子，仍在，却再也追不上我。
行至十里亭，裴玄策等在那里。
他穿着一身素色常服，没有带亲卫，也没有骑那匹象征侯爵身份的高头大马。风吹过亭外枯草，他站在路边，瘦了许多，眉眼却比从前安静。
马车停下，我掀帘看他。
他走上前，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佩，双手递给我。
“苏府佛堂暗格里找到的。”他声音很轻，“我查过了，这是你母亲留下的遗物。当年被苏明姝夺走后，藏了三年。如今物归原主。”
我接过玉佩。
玉色仍温润，只是内侧那点血痕再也洗不净。我指腹轻轻摩挲过它，仿佛隔着旧物，摸到了母亲早已模糊的影子，也摸到了三年前那个跪在雨中的自己。
裴玄策看着我，眼中情绪翻涌，却没有再像从前那样伸手拦我。
“青萝。”他说，“我不求你原谅，也不求你回头。边关苦寒，你若不愿见我，我便远远守着，只要你平安。”
我将玉佩收进袖中，慢慢摇头。
“裴玄策，边关风大，路远，我不想再带一个过去的人上路。”
他的脸色白了白，却还是点头。
“好。”
这一个字，他说得很慢，像终于学会了尊重我的拒绝。
我放下车帘前，又看了他一眼。他站在十里亭外，晨光落在肩头，像一场迟来的雪终于融尽。他没有追，也没有喊，只是静静站在那里，看着马车一点点远去。
从那以后，我再也没有回过京城。
三年后，边城军医署建成。
最初这里只有两间破屋，药柜漏风，伤兵挤满院落，女医更是一个都没有。后来我收了许多徒弟，有从流民堆里捡回来的孤女，有军户家的女儿，也有曾被人嫌弃命贱的婢女。她们从认药名学起，学包扎，学缝合，学在血气与哭声里稳住自己的手。
阿蛮也学会了诊脉，虽然仍旧嘴快，却再不会一遇事便红了眼。
边关的春天来得晚，杏花开时，风里还带着沙砾。我常站在医署门前，看那些新栽的杏树一点点长高。有人问我可曾婚嫁，我便笑着说，天地这么大，病人这么多，我不急。
后来偶尔有京中消息传来。
太子被废，囚于皇陵；苏家旧族流放三千里，路上死伤大半；裴玄策请旨镇守北境，终身未娶，再未回京。
阿蛮听完，小心翼翼看我，像怕我难过。
我只是低头整理药方，连笔尖都没有停。
那已是别人的故事了。
又一年春日，边城下过一场小雨。雨后天晴，医署院中的杏花被洗得干干净净，花瓣落在青石上，像一地细碎的雪。我站在树下，忽然想起三年前宫门外那场雨。
那时我以为自己再也走不出来。
可原来人真的可以走出来。
雨会停，伤会愈合，旧人会留在旧年月里，再也不能伤我分毫。
我抬起右手，掌心旧疤在日光下浅得几乎看不清。远处有伤兵喊我沈大夫，声音急切又鲜活。我应了一声，转身朝医署走去。
从此以后，我沈青萝，不为旧情，不为旁人。
只为自己而活。
连日风雪停了，城门外的官道被日光照得微微发亮。阿蛮忙前忙后，把药箱、医书和几件旧衣一并搬上马车，还特意把师父的牌位用软布裹好，放在最稳妥的位置。她说边关风大，师祖年纪大了，不能颠着。
我被她这话逗笑，心口那点离别的沉意也淡了些。
沈氏医馆交给谢临安暂管。他站在门前，月白衣袍被晨风吹起，仍是那副温润从容的模样。他没有劝我留下，只递给我一匣新制银针。
“边关药材不如京中齐全，这套针你带着。”他说，“若有难处，写信回来。”
我接过银针，认真向他道谢。
他看着我，似乎还想说什么，最后却只是笑了笑：“此去山长水远，愿你平安。”
我也笑：“会的。”
马车驶出城门时，京城的喧嚣被一点点抛在身后。朱雀街的灯火、侯府的高墙、刑部阴冷的铁链、宫门外那场旧雨，都像远去的影子，仍在，却再也追不上我。
行至十里亭，裴玄策等在那里。
他穿着一身素色常服，没有带亲卫，也没有骑那匹象征侯爵身份的高头大马。风吹过亭外枯草，他站在路边，瘦了许多，眉眼却比从前安静。
马车停下，我掀帘看他。
他走上前，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佩，双手递给我。
“苏府佛堂暗格里找到的。”他声音很轻，“我查过了，这是你母亲留下的遗物。当年被苏明姝夺走后，藏了三年。如今物归原主。”
我接过玉佩。
玉色仍温润，只是内侧那点血痕再也洗不净。我指腹轻轻摩挲过它，仿佛隔着旧物，摸到了母亲早已模糊的影子，也摸到了三年前那个跪在雨中的自己。
裴玄策看着我，眼中情绪翻涌，却没有再像从前那样伸手拦我。
“青萝。”他说，“我不求你原谅，也不求你回头。边关苦寒，你若不愿见我，我便远远守着，只要你平安。”
我将玉佩收进袖中，慢慢摇头。
“裴玄策，边关风大，路远，我不想再带一个过去的人上路。”
他的脸色白了白，却还是点头。
“好。”
这一个字，他说得很慢，像终于学会了尊重我的拒绝。
我放下车帘前，又看了他一眼。他站在十里亭外，晨光落在肩头，像一场迟来的雪终于融尽。他没有追，也没有喊，只是静静站在那里，看着马车一点点远去。
从那以后，我再也没有回过京城。
三年后，边城军医署建成。
最初这里只有两间破屋，药柜漏风，伤兵挤满院落，女医更是一个都没有。后来我收了许多徒弟，有从流民堆里捡回来的孤女，有军户家的女儿，也有曾被人嫌弃命贱的婢女。她们从认药名学起，学包扎，学缝合，学在血气与哭声里稳住自己的手。
阿蛮也学会了诊脉，虽然仍旧嘴快，却再不会一遇事便红了眼。
边关的春天来得晚，杏花开时，风里还带着沙砾。我常站在医署门前，看那些新栽的杏树一点点长高。有人问我可曾婚嫁，我便笑着说，天地这么大，病人这么多，我不急。
后来偶尔有京中消息传来。
太子被废，囚于皇陵；苏家旧族流放三千里，路上死伤大半；裴玄策请旨镇守北境，终身未娶，再未回京。
阿蛮听完，小心翼翼看我，像怕我难过。
我只是低头整理药方，连笔尖都没有停。
那已是别人的故事了。
又一年春日，边城下过一场小雨。雨后天晴，医署院中的杏花被洗得干干净净，花瓣落在青石上，像一地细碎的雪。我站在树下，忽然想起三年前宫门外那场雨。
那时我以为自己再也走不出来。
可原来人真的可以走出来。
雨会停，伤会愈合，旧人会留在旧年月里，再也不能伤我分毫。
我抬起右手，掌心旧疤在日光下浅得几乎看不清。远处有伤兵喊我沈大夫，声音急切又鲜活。我应了一声，转身朝医署走去。
从此以后，我沈青萝，不为旧情，不为旁人。
只为自己而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