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侯爷跪雪

追风又追雨 1358字 2026-05-28 18:05:54
太子倒台,是三日后的事。

那夜金殿之上,裴玄策以靖北侯之身呈上铜片血证,牵出东宫私造军械、苏家运送铁料、刑部旧臣篡改供词等数桩重罪。皇帝震怒,连夜命禁军封东宫,苏家满门下狱,刑部旧案重审,三年前蒙尘的一切终于被摊在天光之下。

世人转口转得极快。

从前他们说我是攀附东宫的贱女,如今又说我是忍辱负重的义女医;从前他们说苏明姝温婉贤良,如今便说她蛇蝎心肠、死有余辜。京城的风从来不认人,只看哪边的旗帜更高。

皇帝下旨,追复师父沈怀义清名,准我重开沈氏医馆,又封我为女医官,掌京中女医教习。

圣旨宣到医馆那日,城南旧巷挤满了看热闹的人。阿蛮高兴得险些哭出来,捧着圣旨反复看,嘴里念叨着师父若在天有灵,定能安息。我站在新换的门匾下,抬头看那个重新写好的“沈”字,只觉得心口空落落的。

清白来得太迟,迟到不能换回任何人。

裴玄策就是从那一日开始跪在医馆门外的。

第一日,他送来侯府库房钥匙,说侯府所有财物任我处置。我让阿蛮把匣子退回去,只收了他当日诊脉欠下的药钱。

第三日,他送来退婚书与请罪折,折上写他此生不娶,愿以余生替沈家守门。我没有看,只让伙计将东西放到门外雪地里。风吹了一夜,纸页湿透,字迹晕成一片,看上去倒像一场迟来的哭。

第七日,京城下了大雪。

雪从清晨落到黄昏,压弯了医馆门前那株老杏树。裴玄策仍跪在那里,肩上积了厚厚一层白,脸色比雪还冷。他旧伤复发,唇边溢出血来,却仍挺直背脊,不肯离开。

阿蛮从门缝里看了几回,终于忍不住问我:“姑娘,他快撑不住了,要救吗?”

我正在替一个冻伤的孩子包扎手指,闻言没有抬头:“医者救人,不救旧情。让人把他抬进来,按寻常病患诊治。”

阿蛮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我的意思,转身去叫人。

裴玄策被抬进医馆时,意识已不太清醒。他躺在诊榻上,眉心紧皱,梦里还在一遍遍喊我的名字。我替他诊脉,开方,施针,全程没有多说一句话。银针落在他穴位上时,他忽然醒了,伸手想抓我,却又在碰到我袖口前停住。

他如今连碰我都不敢。

“青萝。”他声音哑得厉害,“能不能……重新开始?”

窗外风雪未停,檐下铜铃被吹得轻轻作响。

我看着他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冬日。那时他还是裴家不受重用的少年郎,身上没有爵位,也没有兵权,常常拿着冻得发硬的馒头来医馆找我。他会笑着把馒头掰成两半,把稍软的那一半给我,说等他以后有出息,便让我日日吃热的。

我曾真的信过。

也真的爱过。

“裴玄策。”我低声道,“我曾经很爱你。”

他眼中亮起一点极微弱的光,像雪夜里将熄未熄的灯。

我接着说:“可我死在那年雨夜了。”

那点光彻底灭了。

他怔怔看着我,许久都没有说话,只有眼角慢慢红了。这样一个曾在战场上杀出血路的男人,此刻却像被一句话斩断了所有生机。

我收回银针,写好药方递给药童:“按方煎药,诊金照收。”

裴玄策低笑了一声,笑着笑着,血又从唇角渗出来。

他问:“连恨也没有了吗?”

我想了想,摇头。

“没有了。”

恨一个人也要力气,而我的力气要用来重开医馆、教女学生、救更多不该死的人。裴玄策已经占过我太多年月,往后余生,我不想再分给他半点。

三日后,皇帝下旨,命我远赴边关掌军医署,教授军中女医,兼理伤兵救治。

裴玄策拖着病体入宫,请旨同行。

早朝之上,我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拒绝了他。

我说:“边关路远,军医署事务繁重,不需侯爷相送。”

他站在殿中,脸色苍白,眼底却没有半点怨,只低低应了一声。

“臣遵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