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弟弟开口
苏承安的书房在东院，父亲生前特意为他修过，窗明几净，书架用的是上好的楠木，桌案旁还摆着一只青瓷香炉。
我走进去时，炉中燃着安神香。那香我认得，三两银子一盒，父亲病重时我舍不得给自己用，倒是常给苏承安备着，说他读书辛苦，夜里若睡不好，明日便没精神温书。可惜香燃了这么多年，他书没读出多少名堂，倒把被人供养的理所当然学了个十成。
苏承安见我进来，连忙站起身：“二姐，你来了。”
他脸上带着几分疲惫，眼底也有红血丝。若是不知道今日遗诏如何分配，旁人见他这副模样，或许真会觉得他心里愧疚。
我在他对面坐下：“找我何事？”
他没有立刻说话，而是亲手给我倒了茶。茶香清冽，是今年新到的明前茶。我忽然想起父亲卧病那几年，我喝得最多的是煎坏的药渣味，苦涩、潮湿，沾在衣袖上怎么洗都洗不干净。
“二姐，今日遗诏的事，我心里也不好受。”苏承安把茶盏推到我面前，语气放得很软，“父亲那样分，确实委屈你了。我本想当场说些什么，可族老和叔伯都在，我若贸然开口，反倒让场面难看。”
我抬眼看他：“所以你现在想说什么？”
他顿了顿，像是没料到我如此直接。
“我想说，咱们毕竟是亲姐弟。父亲如何分是一回事，往后我如何待你又是另一回事。二姐这些年为家里做的，我都记在心里。”
我听着这句话，心里没有半点波动。
他说记得，可记得的人，不会在遗诏念完后只说“以后不会不管你”。记得的人，至少会在那一刻站出来说一句，这不公平。可他没有。他只是等着我收下铜簪，等着正堂里的风波平息，再坐在这间父亲留给他的书房里，装出一副愧疚模样。
我没有拆穿，只问：“然后呢？”
苏承安搓了搓手，终于露出真正的来意：“是这样。父亲把祖宅和田庄留给了我，可你也知道，祖宅年久失修，前些日子屋顶漏水，西墙也裂了。如今我既承了家业，总不能让祖宅破败下去，叫族人看笑话。”
我看着他，没有接话。
他继续道：“我盘算了一下，若要翻修祖宅，少说要二百两。田庄和现银还要等交割，铺子那边也暂时动不得账。我手头一时周转不开，便想……二姐能不能先借我二百两？等遗产到手，我立刻还你。”
我险些笑出声。
父亲给他祖宅、田庄、良田和三千两现银，他却在交割前夜问我这个只得一枚旧铜簪的人借二百两。更可笑的是，他说得那样自然，仿佛我手里的银子天生就该为苏家周转，为他铺路，为他填坑。
我端起茶盏，轻轻吹了吹浮沫：“承安，你是不是忘了，我今日只分到一枚铜簪？”
他脸色一僵，忙道：“二姐，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我知道你委屈，可你这些年管着铺子，又接绣坊的活，手里总有些积蓄。祖宅不是我一人的脸面，也是苏家的脸面。你先帮我这一回，等我缓过来，一定不会亏待你。”
“这一回？”我放下茶盏，“你从小到大，问我说过多少次这一回，你自己数得清吗？”
苏承安的表情有些挂不住：“二姐……”
“你十三岁入县学，父亲说家里缺银，让我把外祖母留给我的银镯典了，给你交束脩。那是不是一回？你十七岁考不上书院，父亲托人给你寻门路，打点银子不够，我连着三个月给绣坊赶活，熬得眼睛见风就流泪，那是不是一回？你入太学后嫌同窗都有书童，写信回来要银子，我把自己过冬的斗篷退了，给你凑出二十两，那是不是一回？”
他的脸慢慢涨红，握着茶盏的手也紧了些。
我没有停下。
“你娶沈氏时，沈家嫌聘礼单薄，是我从铺子里挪出一百两，又拿自己的首饰抵了五十两，才没让这门亲事黄了。后来你谋县丞缺，父亲已经病得起不了身，是我替你整理名帖、备礼、送银。承安，你说你都记得，那你告诉我，你记得多少？”
书房里静得很。
苏承安低着头，半晌才说：“二姐，那时候我还小，许多事也是父亲和母亲安排的。我不是不念你的好，只是家里情况如此，我能怎么办？”
“你当然能怎么办。”我看着他，“你可以少要一点，可以问一句我的日子怎么过，可以在今日遗诏宣读时说一句二姐这些年不容易。可你什么都没做。”
他猛地抬头，眼神里有羞恼，也有被戳破后的恨意：“二姐，遗诏是父亲写的，不是我写的。你心里有气，何必冲我来？”
“是你请我来的。”我提醒他。
他噎住。
我继续道：“你若只是同我说遗诏不公，我还敬你有几分良心。可你说了半日，最后是想问我借二百两翻修父亲留给你的祖宅。承安，你不觉得荒唐吗？”
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：“祖宅将来也是你的娘家。你若真同苏家分得那么清，日后出了事，谁给你撑腰？”
这句话终于露出了底色。
给我撑腰。
这些年，每当我要委屈自己时，他们便说苏家是我的依靠；可每当我想要一点公平时，他们又说女儿终究要靠娘家，不能把话说绝。所谓撑腰，不过是让我继续掏银子、出力气、忍委屈的绳索。
我慢慢站起身：“我的腰，这些年都是自己撑着的。”
苏承安也跟着站起来：“二姐，你非要这样说话吗？我不过是借银子，又不是不还。你如今突然这般计较，叫我怎么想？”
“你想什么，是你的事。我只告诉你，二百两，我没有。便是有，也不会借。”
他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“二姐，你变了。”
我听见这句话，反而笑了。
“我没变。只是从前你们要什么，我都给，所以你觉得那才是我该有的样子。如今我说一次不，你便觉得我变了。”
苏承安盯着我，眼里那点愧疚终于消失得干干净净，只剩下压不住的不满：“你如今还住在苏家，吃穿用度也都是苏家的。父亲才走，你就闹成这样，传出去让人怎么看？别人只会说你贪心不足，连亲弟弟都不肯帮。”
我将发间铜簪拔下来，放在他案上。
“那你便出去说，苏家二姑娘贪心不足，得了一枚旧铜簪还不知感恩，竟连新家主翻修祖宅的银子都不肯出。你看看外头的人是笑我，还是笑你。”
苏承安脸色铁青：“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？”
“难听的不是话，是事。”
我重新拿起铜簪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，他忽然在身后喊我：“二姐，你别忘了，母亲还在苏家。你若同我闹僵，母亲夹在中间只会更难过。”
我脚步顿住。
从前这句话最能拿捏我。只要提到母亲难过，我便会立刻回头，哪怕自己吞下一肚子委屈，也要把场面圆过去。
可今日，我只是侧过身看他。
“承安，你已经得了祖宅、田庄、良田和现银。母亲若难过，你这个苏家新家主自然该好好奉养她。别什么都推到我身上，我已经不是父亲遗诏里需要分家产的人，自然也不该是你们遇事时第一个想起的人。”
他说不出话来。
我推门出去，夜风迎面吹来，冷得人清醒。东院灯火通明，丫鬟小厮来来往往，都在为新家主忙碌。远处正堂的白幡还未撤下，在风里轻轻晃着，像父亲死后仍旧不肯散去的影子。
我攥着那枚旧铜簪，一步一步走回偏院。
走到半路，苏锦瑶身边的丫鬟忽然迎了上来，朝我行礼：“二姑娘，我家夫人请您明日过去一叙。夫人说，今日之事她心里过意不去，想私下补偿姑娘。”
补偿。
我抬头看向东边那片亮堂堂的屋檐，忽然觉得这夜色真长。父亲给我一枚旧簪，弟弟问我借二百两，姐姐又要来补偿我。
他们都以为，事情还可以像从前一样，用几句软话、几滴眼泪、几个小恩小惠，就把我重新推回那个最懂事的位置。
我将铜簪收进袖中，淡淡道：“告诉姐姐，我明日会去。”
我走进去时，炉中燃着安神香。那香我认得，三两银子一盒，父亲病重时我舍不得给自己用，倒是常给苏承安备着，说他读书辛苦，夜里若睡不好，明日便没精神温书。可惜香燃了这么多年，他书没读出多少名堂，倒把被人供养的理所当然学了个十成。
苏承安见我进来，连忙站起身：“二姐，你来了。”
他脸上带着几分疲惫，眼底也有红血丝。若是不知道今日遗诏如何分配，旁人见他这副模样，或许真会觉得他心里愧疚。
我在他对面坐下：“找我何事？”
他没有立刻说话，而是亲手给我倒了茶。茶香清冽，是今年新到的明前茶。我忽然想起父亲卧病那几年，我喝得最多的是煎坏的药渣味，苦涩、潮湿，沾在衣袖上怎么洗都洗不干净。
“二姐，今日遗诏的事，我心里也不好受。”苏承安把茶盏推到我面前，语气放得很软，“父亲那样分，确实委屈你了。我本想当场说些什么，可族老和叔伯都在，我若贸然开口，反倒让场面难看。”
我抬眼看他：“所以你现在想说什么？”
他顿了顿，像是没料到我如此直接。
“我想说，咱们毕竟是亲姐弟。父亲如何分是一回事，往后我如何待你又是另一回事。二姐这些年为家里做的，我都记在心里。”
我听着这句话，心里没有半点波动。
他说记得，可记得的人，不会在遗诏念完后只说“以后不会不管你”。记得的人，至少会在那一刻站出来说一句，这不公平。可他没有。他只是等着我收下铜簪，等着正堂里的风波平息，再坐在这间父亲留给他的书房里，装出一副愧疚模样。
我没有拆穿，只问：“然后呢？”
苏承安搓了搓手，终于露出真正的来意：“是这样。父亲把祖宅和田庄留给了我，可你也知道，祖宅年久失修，前些日子屋顶漏水，西墙也裂了。如今我既承了家业，总不能让祖宅破败下去，叫族人看笑话。”
我看着他，没有接话。
他继续道：“我盘算了一下，若要翻修祖宅，少说要二百两。田庄和现银还要等交割，铺子那边也暂时动不得账。我手头一时周转不开，便想……二姐能不能先借我二百两？等遗产到手，我立刻还你。”
我险些笑出声。
父亲给他祖宅、田庄、良田和三千两现银，他却在交割前夜问我这个只得一枚旧铜簪的人借二百两。更可笑的是，他说得那样自然，仿佛我手里的银子天生就该为苏家周转，为他铺路，为他填坑。
我端起茶盏，轻轻吹了吹浮沫：“承安，你是不是忘了，我今日只分到一枚铜簪？”
他脸色一僵，忙道：“二姐，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我知道你委屈，可你这些年管着铺子，又接绣坊的活，手里总有些积蓄。祖宅不是我一人的脸面，也是苏家的脸面。你先帮我这一回，等我缓过来，一定不会亏待你。”
“这一回？”我放下茶盏，“你从小到大，问我说过多少次这一回，你自己数得清吗？”
苏承安的表情有些挂不住：“二姐……”
“你十三岁入县学，父亲说家里缺银，让我把外祖母留给我的银镯典了，给你交束脩。那是不是一回？你十七岁考不上书院，父亲托人给你寻门路，打点银子不够，我连着三个月给绣坊赶活，熬得眼睛见风就流泪，那是不是一回？你入太学后嫌同窗都有书童，写信回来要银子，我把自己过冬的斗篷退了，给你凑出二十两，那是不是一回？”
他的脸慢慢涨红，握着茶盏的手也紧了些。
我没有停下。
“你娶沈氏时，沈家嫌聘礼单薄，是我从铺子里挪出一百两，又拿自己的首饰抵了五十两，才没让这门亲事黄了。后来你谋县丞缺，父亲已经病得起不了身，是我替你整理名帖、备礼、送银。承安，你说你都记得，那你告诉我，你记得多少？”
书房里静得很。
苏承安低着头，半晌才说：“二姐，那时候我还小，许多事也是父亲和母亲安排的。我不是不念你的好，只是家里情况如此，我能怎么办？”
“你当然能怎么办。”我看着他，“你可以少要一点，可以问一句我的日子怎么过，可以在今日遗诏宣读时说一句二姐这些年不容易。可你什么都没做。”
他猛地抬头，眼神里有羞恼，也有被戳破后的恨意：“二姐，遗诏是父亲写的，不是我写的。你心里有气，何必冲我来？”
“是你请我来的。”我提醒他。
他噎住。
我继续道：“你若只是同我说遗诏不公，我还敬你有几分良心。可你说了半日，最后是想问我借二百两翻修父亲留给你的祖宅。承安，你不觉得荒唐吗？”
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：“祖宅将来也是你的娘家。你若真同苏家分得那么清，日后出了事，谁给你撑腰？”
这句话终于露出了底色。
给我撑腰。
这些年，每当我要委屈自己时，他们便说苏家是我的依靠；可每当我想要一点公平时，他们又说女儿终究要靠娘家，不能把话说绝。所谓撑腰，不过是让我继续掏银子、出力气、忍委屈的绳索。
我慢慢站起身：“我的腰，这些年都是自己撑着的。”
苏承安也跟着站起来：“二姐，你非要这样说话吗？我不过是借银子，又不是不还。你如今突然这般计较，叫我怎么想？”
“你想什么，是你的事。我只告诉你，二百两，我没有。便是有，也不会借。”
他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“二姐，你变了。”
我听见这句话，反而笑了。
“我没变。只是从前你们要什么，我都给，所以你觉得那才是我该有的样子。如今我说一次不，你便觉得我变了。”
苏承安盯着我，眼里那点愧疚终于消失得干干净净，只剩下压不住的不满：“你如今还住在苏家，吃穿用度也都是苏家的。父亲才走，你就闹成这样，传出去让人怎么看？别人只会说你贪心不足，连亲弟弟都不肯帮。”
我将发间铜簪拔下来，放在他案上。
“那你便出去说，苏家二姑娘贪心不足，得了一枚旧铜簪还不知感恩，竟连新家主翻修祖宅的银子都不肯出。你看看外头的人是笑我，还是笑你。”
苏承安脸色铁青：“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？”
“难听的不是话，是事。”
我重新拿起铜簪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，他忽然在身后喊我：“二姐，你别忘了，母亲还在苏家。你若同我闹僵，母亲夹在中间只会更难过。”
我脚步顿住。
从前这句话最能拿捏我。只要提到母亲难过，我便会立刻回头，哪怕自己吞下一肚子委屈，也要把场面圆过去。
可今日，我只是侧过身看他。
“承安，你已经得了祖宅、田庄、良田和现银。母亲若难过，你这个苏家新家主自然该好好奉养她。别什么都推到我身上，我已经不是父亲遗诏里需要分家产的人，自然也不该是你们遇事时第一个想起的人。”
他说不出话来。
我推门出去，夜风迎面吹来，冷得人清醒。东院灯火通明，丫鬟小厮来来往往，都在为新家主忙碌。远处正堂的白幡还未撤下，在风里轻轻晃着，像父亲死后仍旧不肯散去的影子。
我攥着那枚旧铜簪，一步一步走回偏院。
走到半路，苏锦瑶身边的丫鬟忽然迎了上来，朝我行礼：“二姑娘，我家夫人请您明日过去一叙。夫人说，今日之事她心里过意不去，想私下补偿姑娘。”
补偿。
我抬头看向东边那片亮堂堂的屋檐，忽然觉得这夜色真长。父亲给我一枚旧簪，弟弟问我借二百两，姐姐又要来补偿我。
他们都以为，事情还可以像从前一样，用几句软话、几滴眼泪、几个小恩小惠，就把我重新推回那个最懂事的位置。
我将铜簪收进袖中，淡淡道：“告诉姐姐，我明日会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