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旧簪旧债

我住的偏院在苏家最西边，冬日风硬，夏日潮重，离正堂远，离厨房也远。

从前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好。父亲病着时，我夜夜要起身煎药，住得偏些，至少不会扰了旁人清梦。弟弟读书要静，母亲睡眠浅，姐姐偶尔回府也嫌药味重，于是最适合闻药味、守长夜、担杂事的人，就只剩下我。

今日回到院里，我才发现这屋子旧得厉害。窗纸破了两处，桌角缺了一块，衣柜的门合不上，炭盆里只剩些冷灰。父亲还在时，府里每年都要拨银修缮祖宅，可我这里总被漏下。管家也曾问过要不要修，我那时忙着给父亲请大夫，想着能住便行，便一年一年拖了下来。

原来一个人若习惯了将自己放在最后，旁人便也会顺理成章地忘记你。

我点了灯，把那枚旧铜簪放在桌上，又从箱底翻出一只上锁的木匣。钥匙我一直贴身收着，打开时，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六年的账册。最上面一本已经泛黄，纸页边缘磨得起毛，那是我十五岁接手内院账目时写下的第一本。

那年父亲说家中艰难，让我别去学医，留下帮母亲管事。我以为自己只是暂缓几年，等弟弟读出名堂，等家里宽裕了，父亲也许会想起他曾答应过我什么。后来一年拖一年，弟弟读县学、进书院、入太学，姐姐议亲、备嫁、嫁入侯府，父亲置田、修宅、治病，苏家每一处都要银子，唯独我的以后，没人再提。

我翻开账册。

第一笔，是苏承安入县学束脩二十两，另添笔墨书箱四两六钱。

第二笔，是苏锦瑶学琴，请京中女师，每月八两。

第三笔，是母亲寿宴，采买绸缎、点心、果品，共三十七两。

这些银子大多从铺子收益里出，缺口则由我接绣坊的活来补。那时我白日管账，夜里绣屏，常常一坐就是半宿，眼睛酸得流泪，第二日还要装作无事去给母亲请安。母亲会摸着我的手说：“明霜，苦了你了。”可说完，她仍会把下一张采买单递给我。

我正看得出神，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“明霜。”母亲的声音隔着门响起，“娘能进来吗？”

我合上账册，起身开门。柳氏披着一件素色斗篷，脸色苍白，眼睛哭得红肿。她身边的丫鬟扶着她，见我开门，便识趣地退到院外。

母亲进屋后，先看见桌上的铜簪，眼神闪了一下。她坐下，叹了口气说：“今日的事，你别往心里去。你父亲病了这些年，脑子时清醒时糊涂，遗诏许是早些年写的，未必顾得周全。”

我给她倒了杯热茶，放到手边：“母亲是说，父亲糊涂到记得给姐姐铺面、给承安田庄，却只忘了我？”

她被我问得一僵，手指慢慢攥住茶盏。

“明霜，你姐姐嫁进侯府，看着体面，其实日子也难。侯府规矩大，她手里若没有铺面撑着，难免被婆家看轻。承安更不用说，他是苏家唯一男丁，往后撑门立户都靠他。你素来能干，自己总能过下去。”

我看着她，忽然有些想笑。

“所以我能干，便活该没有；姐姐日子难，便该有铺面；承安是男丁，便该有田庄。母亲，您说这些话时，当真不觉得亏心吗？”

母亲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。

她哭的时候总是这样，无声无息，像被人欺负得没有办法。小时候我最怕她哭，她一哭，我便觉得自己若再争，就是不孝，就是不懂事。可今日我坐在她对面，看着她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，心里竟然没有像从前那样发软。

她说：“娘知道你委屈，可你父亲性子就是那样。明霜，人死如灯灭，你何必再同他计较？一家人总要往前过，若你今日闹开了，外头人怎么看苏家，又怎么看你？”

“我没闹。”我说，“我只是问一句公道。”

“女子哪有那么多公道可问？”母亲终于抬起头，声音里带了点急，“你没嫁人，没子嗣，若真同苏家闹僵，将来靠谁？承安到底是你弟弟，你帮他，他也会记着你的好。”

我静静看着她。

这句话，我听得太熟了。帮承安一次，他会记着你的好；替承安补束脩，他日后会孝敬你；给承安添聘礼，他会念你这个姐姐；父亲病了，你多照顾些，家里人都会记得。

可到了父亲遗诏里，没人记得。

我将账册推到母亲面前，翻开其中一页：“承安十七岁那年，书院束脩涨了，家中账上不够，是我把外祖母留给我的银镯典了。姐姐出嫁前，侯府嫌嫁妆单薄，是我替绣坊赶了半年绣屏，才凑出那套金头面。父亲病后，城中刘大夫的诊金、药钱、针灸钱，三年里共计七百六十两，其中有一半是我从铺子里一点点省出来的。母亲，这些您都知道。”

母亲的嘴唇抖了抖，却没能说出话来。

“您知道，却从来不说。父亲说女儿不该争，您沉默；承安说他手头紧，您让我体谅；姐姐说侯府开销大，您让我帮衬。如今父亲把所有东西分给他们，只给我一枚旧簪，您还是让我别计较。”

我合上账册，声音低了些：“母亲，我不明白。您到底是心疼我，还是只心疼这个家少了一个听话的人？”

母亲像被这句话刺到，脸色霎时白了。

她站起身，眼泪流得更凶：“明霜，娘不是这个意思。娘只是想着，你从小最懂事，最能撑得住。这个家若没有你，早就乱了。”

“可这个家分家产时，没有我。”

屋中安静下来，只剩灯芯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。

母亲扶着桌沿，像是突然老了许多。过了很久，她才哑声说：“你父亲已经走了，你非要把活人也逼得没路走吗？”

我心口轻轻一疼，却没有再退。

从前只要她说自己没路走，我便会立刻替她让出一条路。可我让了十六年，最后才发现，我脚下早就没有路了。

我起身替她开门：“夜深了，母亲回去歇着吧。父亲的遗诏我收了，铜簪我也收了。至于旁的，日后再说。”

她看着我，像是第一次不认识我。临出门前，她低声说：“你别怨你弟弟，这不是他的错。”

我望着她的背影，没有回答。

门关上后，屋里重新静了下来。我坐回桌前，把铜簪拿起，簪尾缺口硌着掌心，微微发疼。

没过多久，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。这一次来的是苏承安院里的小厮，站在门外恭恭敬敬地禀：“二姑娘，少爷请您去书房一趟，说有要事同您商量。”

我看着桌上的账册，心中已经猜到了几分。

父亲尸骨未寒，遗产尚未交割，他这个新家主，大约已经想起我这个只分到旧簪的二姐，还有些用处。

我把账册重新锁进木匣，又将铜簪插入发间。

“走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