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迟来的悔
裴家别院后井旁，果然挖出了陈管事所说的石匣。
石匣里藏着两本旧账，一册试药童子名录，还有几张按着血手印的契纸。那些孩子大多是灾年里被买来的孤儿，也有几个是药行伙计的亲眷，契纸上写着自愿入裴家学徒，生死由命。
我看见那个缺了半颗门牙的小姑娘名字时，手指在纸页上停了很久。
她叫阿梨。
名录后面写着，服药三日，咳血而亡。
我终于忍不住，转身扶着墙干呕起来。胃里空空，什么都吐不出来，只有一阵阵酸苦涌上喉间。
顾行川没有劝我别看，只站在一旁，等我缓过来后，递来温水。
“这些都会呈上去。”
我喝了一口水，声音哑得厉害：“她们会被记住吗？”
顾行川沉默片刻，道：“会。案卷里会有她们的名字，若圣上准许，也会立碑。”
我点点头，眼眶酸得厉害。
人死了，真相来得再迟，也总比永远被埋在井边好。
贡药旧案重审得很快。
大理寺连夜提审裴家药行众人，又顺着楚明珠交出的密信查到楚家账房。三日之内，裴楚两家牵涉的人几乎全数落网。裴砚安因曾参与药行账目遮掩，又纵容家人纵火逼迫证人，虽非当年主谋，却也难逃罪责。
他求见我时，我正在大理寺偏院整理母亲的遗物。
那只玉镯已经被修好，裂痕无法完全抹去，却被顾行川请匠人用金线细细嵌住，像一道不会再被掩盖的伤。
衙役来传话时，有些为难。
“沈姑娘，裴公子说，他只求见你一面。若你不愿，小的这就回了他。”
我指尖抚过玉镯上的金线，沉默片刻。
“见吧。”
不是心软。
只是有些话，该亲口了结。
牢中阴冷，铁栏上结着一层潮气。裴砚安坐在角落，听见脚步声时猛地抬头。短短几日，他瘦得几乎脱了形，下巴冒出青黑胡茬，身上的锦衣早被换成囚服，哪里还有从前裴家公子的模样。
他看见我，眼睛一下亮了，踉跄着扑到栏前。
“阿蘅，你终于肯见我了。”
我停在离铁栏一步之外。
顾行川没有跟进来，只站在牢道尽头，既给了我说话的余地，也让我知道，我不是孤身一人。
裴砚安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，眼底闪过一丝痛色。
“他就那么好？”
我看着他，竟觉得这问题可笑。
到了这个时候，他仍然觉得我离开他，是因为顾行川比他更好，而不是因为他自己先烂透了。
我没有答，只道：“你要见我，说吧。”
裴砚安扶着铁栏，指节泛白。
“阿蘅，我是真的不知道你母亲的事。父亲在世时，药行从不让我插手，母亲也只说旧账牵扯生意，不许我多问。我承认，我知道裴家有些账目见不得光，可京中做生意的，谁家没有一点腌臜？我没想到会害死人，更没想到会害你母亲。”
我静静听着。
他的声音渐渐哽住。
“我错了。我不该听母亲的话，也不该为了攀附楚家毁婚。可我那时只是怕，怕裴家不如从前，怕自己撑不起门庭，怕旁人说我娶了一个罪妇之女。明珠是尚书府嫡女，所有人都说娶她对我最好，我便一时糊涂……”
“一时糊涂？”我轻声打断他，“裴砚安，你撕婚书，是一时糊涂；把我抵给顾行川，是一时糊涂；纵容楚明珠拿走我母亲遗物，也是一时糊涂；夜闯义庄要我做良妾，还是一时糊涂。你的糊涂可真多。”
他脸色白了白。
“我那时以为你不会真嫁。”
这句话终于从他口中说出来。
我看着他，忽然觉得这一切荒唐得厉害。
“所以你敢那样伤我，不是因为你不懂我会痛，而是因为你笃定我会回头。”
裴砚安张了张嘴，却没有反驳。
我继续道：“你以为我离不开裴家，离不开你，离不开你施舍的名分。你以为只要你招手，我就会忘了所有羞辱，乖乖回去做你的妾。裴砚安，你不是糊涂，你是傲慢。”
他的眼泪猝然落下来。
从前我见过他笑，见过他怒，也见过他故作温柔，却从没见过他这样狼狈地哭。
“阿蘅，我错了。你让顾大人帮我求求情，好不好？我不求无罪，只求别流放。我母亲年纪大了，她受不了牢狱之苦。还有裴家的旁支，他们许多人并不知情……”
我轻轻摇头。
“那些试药的孩子也不知情，边军将士也不知情，我母亲也不知情。”
裴砚安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我看着他，胸口那口积压多年的郁气，终于一点点散开。
“你求错人了。案子由大理寺审，证据由律法定，谁也救不了裴家。何况，就算我能救，我也不会救。”
他眼中最后一点光也暗了下去。
“你当真如此恨我？”
“我不恨你了。”
他怔住。
我平静道：“恨一个人，也要把他放在心上。裴砚安，从你把我抵出去的那一刻起，你就不值得了。”
他扶着铁栏的手剧烈颤抖，像是终于明白，有些东西不是跪下认错就能讨回。
我转身要走，他忽然在身后喊我。
“阿蘅！若没有顾行川，你会不会回头？”
我停下脚步，没有回身。
“不会。”
牢道里安静得只剩水滴声。
我说：“就算没有顾行川，我也会走。就算前路是荒野，是深渊，我也不会再回裴家。”
身后传来他压抑的哭声。
我没有再停留。
走出牢门时，天光正好。顾行川站在廊下等我，见我出来，将一件披风递过来。
“说完了？”
我点头。
他看了我一眼：“难过吗？”
我想了想。
“有一点，但不是为他。”
我是为从前的自己难过。
那个在裴府等了十年、忍了十年，把一纸婚书当成归处的沈蘅，终于在今日彻底死去了。
顾行川没有多问，只陪我往外走。
刚到廊下，便有衙役快步过来。
“大人，楚明珠招了。裴夫人当年不止烧账，还派人去牢中灭口，沈女医并非病死，是被毒杀。”
我脚步猛地停住。
耳边像被重锤击中，什么声音都远了。
顾行川伸手扶住我，声音沉得厉害。
“传供词。”
我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眼底只剩一片冷意。
原来我母亲不是死于天命，也不是死于冤案拖累。
她是被裴家亲手杀死的。
石匣里藏着两本旧账，一册试药童子名录，还有几张按着血手印的契纸。那些孩子大多是灾年里被买来的孤儿，也有几个是药行伙计的亲眷，契纸上写着自愿入裴家学徒，生死由命。
我看见那个缺了半颗门牙的小姑娘名字时，手指在纸页上停了很久。
她叫阿梨。
名录后面写着，服药三日，咳血而亡。
我终于忍不住，转身扶着墙干呕起来。胃里空空，什么都吐不出来，只有一阵阵酸苦涌上喉间。
顾行川没有劝我别看，只站在一旁，等我缓过来后，递来温水。
“这些都会呈上去。”
我喝了一口水，声音哑得厉害：“她们会被记住吗？”
顾行川沉默片刻，道：“会。案卷里会有她们的名字，若圣上准许，也会立碑。”
我点点头，眼眶酸得厉害。
人死了，真相来得再迟，也总比永远被埋在井边好。
贡药旧案重审得很快。
大理寺连夜提审裴家药行众人，又顺着楚明珠交出的密信查到楚家账房。三日之内，裴楚两家牵涉的人几乎全数落网。裴砚安因曾参与药行账目遮掩，又纵容家人纵火逼迫证人，虽非当年主谋，却也难逃罪责。
他求见我时，我正在大理寺偏院整理母亲的遗物。
那只玉镯已经被修好，裂痕无法完全抹去，却被顾行川请匠人用金线细细嵌住，像一道不会再被掩盖的伤。
衙役来传话时，有些为难。
“沈姑娘，裴公子说，他只求见你一面。若你不愿，小的这就回了他。”
我指尖抚过玉镯上的金线，沉默片刻。
“见吧。”
不是心软。
只是有些话，该亲口了结。
牢中阴冷，铁栏上结着一层潮气。裴砚安坐在角落，听见脚步声时猛地抬头。短短几日，他瘦得几乎脱了形，下巴冒出青黑胡茬，身上的锦衣早被换成囚服，哪里还有从前裴家公子的模样。
他看见我，眼睛一下亮了，踉跄着扑到栏前。
“阿蘅，你终于肯见我了。”
我停在离铁栏一步之外。
顾行川没有跟进来，只站在牢道尽头，既给了我说话的余地，也让我知道，我不是孤身一人。
裴砚安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，眼底闪过一丝痛色。
“他就那么好？”
我看着他，竟觉得这问题可笑。
到了这个时候，他仍然觉得我离开他，是因为顾行川比他更好，而不是因为他自己先烂透了。
我没有答，只道：“你要见我，说吧。”
裴砚安扶着铁栏，指节泛白。
“阿蘅，我是真的不知道你母亲的事。父亲在世时，药行从不让我插手，母亲也只说旧账牵扯生意，不许我多问。我承认，我知道裴家有些账目见不得光，可京中做生意的，谁家没有一点腌臜？我没想到会害死人，更没想到会害你母亲。”
我静静听着。
他的声音渐渐哽住。
“我错了。我不该听母亲的话，也不该为了攀附楚家毁婚。可我那时只是怕，怕裴家不如从前，怕自己撑不起门庭，怕旁人说我娶了一个罪妇之女。明珠是尚书府嫡女，所有人都说娶她对我最好，我便一时糊涂……”
“一时糊涂？”我轻声打断他，“裴砚安，你撕婚书，是一时糊涂；把我抵给顾行川，是一时糊涂；纵容楚明珠拿走我母亲遗物，也是一时糊涂；夜闯义庄要我做良妾，还是一时糊涂。你的糊涂可真多。”
他脸色白了白。
“我那时以为你不会真嫁。”
这句话终于从他口中说出来。
我看着他，忽然觉得这一切荒唐得厉害。
“所以你敢那样伤我，不是因为你不懂我会痛，而是因为你笃定我会回头。”
裴砚安张了张嘴，却没有反驳。
我继续道：“你以为我离不开裴家，离不开你，离不开你施舍的名分。你以为只要你招手，我就会忘了所有羞辱，乖乖回去做你的妾。裴砚安，你不是糊涂，你是傲慢。”
他的眼泪猝然落下来。
从前我见过他笑，见过他怒，也见过他故作温柔，却从没见过他这样狼狈地哭。
“阿蘅，我错了。你让顾大人帮我求求情，好不好？我不求无罪，只求别流放。我母亲年纪大了，她受不了牢狱之苦。还有裴家的旁支，他们许多人并不知情……”
我轻轻摇头。
“那些试药的孩子也不知情，边军将士也不知情，我母亲也不知情。”
裴砚安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我看着他，胸口那口积压多年的郁气，终于一点点散开。
“你求错人了。案子由大理寺审，证据由律法定，谁也救不了裴家。何况，就算我能救，我也不会救。”
他眼中最后一点光也暗了下去。
“你当真如此恨我？”
“我不恨你了。”
他怔住。
我平静道：“恨一个人，也要把他放在心上。裴砚安，从你把我抵出去的那一刻起，你就不值得了。”
他扶着铁栏的手剧烈颤抖，像是终于明白，有些东西不是跪下认错就能讨回。
我转身要走，他忽然在身后喊我。
“阿蘅！若没有顾行川，你会不会回头？”
我停下脚步，没有回身。
“不会。”
牢道里安静得只剩水滴声。
我说：“就算没有顾行川，我也会走。就算前路是荒野，是深渊，我也不会再回裴家。”
身后传来他压抑的哭声。
我没有再停留。
走出牢门时，天光正好。顾行川站在廊下等我，见我出来，将一件披风递过来。
“说完了？”
我点头。
他看了我一眼：“难过吗？”
我想了想。
“有一点，但不是为他。”
我是为从前的自己难过。
那个在裴府等了十年、忍了十年，把一纸婚书当成归处的沈蘅，终于在今日彻底死去了。
顾行川没有多问，只陪我往外走。
刚到廊下，便有衙役快步过来。
“大人，楚明珠招了。裴夫人当年不止烧账，还派人去牢中灭口，沈女医并非病死，是被毒杀。”
我脚步猛地停住。
耳边像被重锤击中，什么声音都远了。
顾行川伸手扶住我，声音沉得厉害。
“传供词。”
我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眼底只剩一片冷意。
原来我母亲不是死于天命，也不是死于冤案拖累。
她是被裴家亲手杀死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