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:月亮不会骗人

夜莺啼血 2228字 2026-05-26 15:46:03
陆行深整夜没睡。

天亮时,他坐在病床边,手里仍攥着那本日记。

林疏月醒来,第一眼看见他,身体本能地瑟缩。

陆行深立刻往后退了半步。

这个动作太小,却让林疏月怔了一下。

以前所有人靠近她,都不管她怕不怕。

医生不管。

沈若宜不管。

继母不管。

他们只会说:“忍着。”

“别装。”

“这都是为你好。”

陆行深低声问:“好点了吗?”

林疏月垂下眼。

“嗯。”

她看见他手里的日记,脸色微变。

“那是我的?”

陆行深喉结微滚。

“嗯。”

林疏月伸手,想拿回来。

可手伸到一半,又停住。

她怕他不给。

怕自己抢东西。

怕又被人说偷。

陆行深把日记递给她。

“对不起。”

林疏月愣住。

她像是听见一个陌生词语。

很久后,才轻声问:“为什么道歉?”

陆行深看着她,眼底布满血丝。

“我查到了。”

林疏月眼神茫然。

“查到什么?”

“当年救我的人,是你。”

空气忽然静下来。

林疏月捧着日记,指尖一点点收紧。

她没有惊喜。

也没有委屈。

甚至没有一句“你终于相信我”。

她只是慢慢低下头,像一个被冤枉太久的人,忽然失去了替自己辩解的能力。

“哦。”

陆行深心口一疼。

“林疏月……”

“可是我不记得了。”

她很平静。

“我记不清自己怎么救你,也记不清为什么要救你。”

她翻开日记,看到那些陌生又熟悉的字。

“我只知道,如果我说是我,就会疼。”

陆行深的脸色白了几分。

林疏月抬头看他,眼神干净得近乎残忍。

“所以你不用告诉我。”

“我不想想起来。”

这句话,比任何控诉都更重。

陆行深沉默良久,低声道:“好。”

他转身出去,拨通秘书电话。

“把沈若宜带到医院。”

一个小时后,沈若宜来了。

她显然精心打扮过。

白色连衣裙,珍珠耳坠,眼眶微红,像一朵随时会碎的花。

“行深,你终于愿意见我了。”

陆行深站在会客室里,窗外天光冷白,映得他眉眼愈发锋利。

桌上放着三样东西。

旧袖扣。

断银铃。

盲文纸。

沈若宜只看了一眼,心里便升起不祥预感。

陆行深问:“这枚袖扣,怎么来的?”

沈若宜握紧手包。

“我不是说过吗?当年救你的时候,你掉在仓库里的。”

“在哪个仓库?”

沈若宜顿了一下。

“城西那个废弃仓库。”

陆行深看着她。

“仓库门口有什么?”

沈若宜眼睫轻颤。

“当时太乱了,我记不清。”

“你带我躲雨的地方在哪?”

沈若宜抿唇:“桥洞。”

“桥洞外面有什么?”

“雨。”

“还有呢?”

沈若宜脸上的笑容有些僵。

陆行深替她说:“还有一棵歪脖子槐树。树上挂着红色塑料袋,被风吹了一整夜。”

沈若宜脸色白了白。

“那么久的事,我不记得也正常。”

陆行深拿起那张盲文纸。

“这句话是什么意思?”

沈若宜看了一眼。

上面全是凸点。

她根本不知道写的是什么。

可她不能露怯。

“是我当年安慰你的话吧。行深,我那时候为了让你不害怕,说过很多话。”

陆行深笑了一下。

那笑意没有半分温度。

“念出来。”

沈若宜僵住。

“什么?”

“你说这是你写的。”陆行深把纸推到她面前,“念。”

沈若宜指尖发抖。

她忽然红了眼。

“行深,你现在是在审我吗?”

“是。”

简单一个字,彻底撕开了她的伪装。

沈若宜脸色难看。

“就因为林疏月那本疯疯癫癫的日记?你宁愿相信一个精神有问题的人,也不相信我?”

陆行深没有回答。

他打开电脑。

屏幕上,是一段画质模糊的监控修复视频。

十五年前的雨夜,废弃仓库外,一个瘦小女孩扶着少年跌跌撞撞走出来。

女孩手腕上系着银铃。

她不断回头,脸被雨水打湿,却仍小心护着身边的少年。

少年眼睛蒙着白布,看不见路,只能跟着她手上的铃声往前走。

画面放大。

女孩侧脸清晰起来。

是林疏月。

十五岁的林疏月。

沈若宜脸色惨白如纸。

她下意识后退一步。

“不可能……”

陆行深合上电脑。

“还有什么要说?”

沈若宜嘴唇哆嗦。

片刻后,她忽然笑了。

最初只是轻轻一声。

随后笑得肩膀都在发抖。

“是她又怎么样?”

她终于不装了。

眼底的温柔碎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浓稠的嫉恨。

“陆行深,你现在装什么深情?”

“当初不是你说,不想再看见她吗?”

“不是你让林家无论用什么办法,都把她送走吗?”

“我不过是顺水推舟。”

她盯着陆行深,声音尖利起来。

“真正把她推下去的人,是你!”

陆行深的脸色瞬间失去血色。

沈若宜像终于找到了刺向他的刀,笑得越发痛快。

“她被电到失禁的时候,还在叫你的名字。”

“她求我带她回来,说她不抢了,只要远远看你一眼就好。”

“可是我为什么要带她回来?”

“凭什么她什么都不用做,就能让你记这么多年?”

沈若宜眼里全是恨。

“我才是沈家的大小姐,我才该嫁给你。她林疏月算什么?”

“她只是个没人要的拖油瓶!”

门外传来一声轻响。

陆行深猛地回头。

病房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。

林疏月站在那里。

她穿着宽大的病号服,脸色苍白,手里还攥着那本日记。

很显然,她都听见了。

沈若宜也看见了她。

短暂慌乱后,她反而笑了。

“听见了?”

“听见也好。”

“林疏月,你不是一直想证明自己不是骗子吗?”

“现在证明了,你高兴吗?”

林疏月没有说话。

她只是看着沈若宜。

看了很久。

然后,她轻轻问:

“那我可以不疼了吗?”

沈若宜的笑容僵住。

陆行深心口剧痛,几乎无法呼吸。

林疏月像是真的只关心这个问题。

“如果我不是骗子。”

“如果我没有偷你的东西。”

“那以后,我可以不被罚了吗?”

会客室里一片死寂。

沈若宜忽然别开眼。

陆行深一步步走向林疏月,声音低哑。

“不会了。”

“以后没人能罚你。”

林疏月抬头看他。

眼底没有信任,只有迟钝的茫然。

“可是你以前,也这样说过吗?”

陆行深僵住。

林疏月慢慢低下头。
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
“但我好像等过你很久。”

她轻声说完,转身往回走。

背影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。

陆行深站在原地,眼眶一点点红了。

他终于明白。

月亮从来没有骗人。

骗人的是他。

是他亲手把自己的月亮,送进了漫长黑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