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旧屋无人等

云梦 1733字 2026-05-21 18:46:05
苏城下雪了。

我到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

车站外冷风卷着雪粒,吹得人脸颊发疼。

江承屿撑着一把黑伞站在出站口。

他穿着深灰色大衣,眉眼干净,气质温和,像一幅不急不缓的旧画。

看见我,他走过来,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。

“路上还好吗?”

“挺好。”

他说:“手怎么样?”

我低头看了一眼缠着纱布的掌心:“小伤。”

江承屿没有拆穿我。

只是把一只保温杯递给我:“红枣姜茶,先暖暖。”

我接过来,指尖被杯壁的温度烫了一下。

很久没有人这样自然地照顾我了。

不带施舍,不带不耐,也不需要我用委屈去换。

江承屿把我带去了修复馆后院。

那里有一间小屋。

白墙黑瓦,窗外种着一棵老梅树,枝头已经压了薄薄一层雪。

他把钥匙放到桌上。

“这里以前是老师休息的地方,空了很久。你先住着,缺什么告诉我。”

我看着屋子里干净的床、书桌和一整套修复灯具,忽然鼻尖有些酸。

“谢谢。”

江承屿温声说:“不用急着谢。馆里月底有一个古籍金饰联合展,你愿意的话,可以负责银饰修复部分。”

我愣了一下:“我的事,你应该都看见了。”

“看见了。”

“那你还敢让我负责展品?”

江承屿看着我,语气很平静:“我看见的是你被人侵占署名,被人毁掉私人遗物,还能拿出完整证据自证清白。”

他说:“许鸢,我相信你的专业。”

很简单的一句话。

我却低下头,很久没说话。

原来被人相信,是这样的感觉。

不用声嘶力竭地证明自己没有疯。

也不用把心剖开给人看,求对方看一眼自己到底疼不疼。

我把包里的银锁碎片取出来。

三片碎银躺在绒布上,边缘锋利,刻字断开。

江承屿看了一会儿,声音低了些:“能修,但不能完全恢复原状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想怎么修?”

我沉默片刻。

“不要做成锁了。”

江承屿看向我。

我轻轻摸过那半个“岑”字。

“做成一枚胸针吧。”

“外婆说过,要我靠自己过得好。以前我总把它当护身符,后来又把它放进订婚项链里,好像非要有人爱我,它才有意义。”

我笑了笑。

“现在不用了。”

“它是我的东西。”

“我自己戴。”

江承屿没有多问,只点头:“好。”

下午,我在小屋里睡了一觉。

醒来时,窗外雪已经停了。

手机静音放在桌上。

屏幕亮了又灭,灭了又亮。

陆闻璟的电话还在打。

我没有接。

林昭给我发消息。

【陆闻璟去你工作室了。】

过了一会儿,她又发来一张照片。

照片里,我原来的工作室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宾利。

陆闻璟站在门外,身上还是昨晚订婚宴那套西装。

大概一夜没睡,头发有些乱。

他手里拿着那枚戒指。

像一个终于发现家门打不开的人。

我看了很久,才关掉照片。

晚上,林昭又发来一段视频。

视频是工作室附近监控拍到的。

陆闻璟站在门口,给我打电话。

打不通。

他又敲门。

没人开。

最后他找人开了锁,走进去。

工作室已经空了。

桌上只留下我没带走的几样东西。

他送我的第一条项链。

他送我的生日礼物。

还有那张我穿婚纱拍给他的照片,被我打印出来,背面写了一句话。

林昭告诉我,那句话是:

“陆闻璟,我不修了。”

视频里,陆闻璟拿起那张照片。

他站了很久。

久到监控画面里的雪都落满了他的肩。

然后他忽然弯下腰,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。

我看着那一幕,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痛快。

也没有心疼。

只是有些恍惚。

原来我真的离开了他。

原来他也真的会因为我离开而难过。
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
这一次,是陆闻璟发来的消息。

【鸢,我去过工作室了。】

【我看见你留下的东西了。】

【银锁的事,是我错了。】

【项链的事,也是我错了。】

【你在哪里?我想见你。】

我盯着那几行字。

如果是以前,我大概会哭。

会觉得他终于懂了。

会立刻买票回去,扑进他怀里,把所有委屈都变成一句“你以后别这样了”。

可现在,我只觉得晚。

太晚了。

我没有回复。

第二天早上,我正式进修复馆工作。

江承屿把一只需要修复的明代银簪交给我。

银簪断成两截,纹路细密,接口极窄。

我打开修复灯,戴上手套,拿起工具。

灯光落下来的那一瞬间,我的心忽然安静了。

我不再是谁的未婚妻。

不再是谁身边懂事的旧人。

不再是需要被比较、被取舍、被牺牲的许鸢。

我是修复师许鸢。

我可以修好银簪。

修好胸针。

修好自己的人生。

傍晚,修复馆门口来了一个人。

陆闻璟。

他站在雪后的长街尽头,黑色大衣上沾着寒气,眼底一片青黑。

江承屿看了我一眼:“要见吗?”

我隔着窗看着他。

陆闻璟也看见了我。

那一瞬间,他的眼睛像忽然亮了一下。
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
我却放下窗帘。

“不了。”

我重新坐回修复台前。

声音很轻。

“旧屋无人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