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四短三长
节拍器被带回警局后，技术室的灯亮了一整夜。
宋梨坐在外面的长椅上，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。隔着玻璃，她看见技术员用镊子夹起那片琴键碎片，又在强光下调整角度。白色碎片边缘的暗红痕迹被放大到屏幕上，像一块干涸很久的旧伤。
陆青萝从技术室出来时，已经接近凌晨。
“初步判断，琴键碎片上有陈旧血迹，具体结果还要等检验。”她在宋梨身边坐下，“节拍器里没有定位器，也没有录音设备。”
宋梨低头看水面。
“有钥匙。”
陆青萝侧过脸：“什么钥匙？”
“第七间琴房的钥匙。”宋梨说，“不是开门的钥匙，是声音。”
她记不清秦念姐姐是什么时候教她的。也许是在琴房里，也许是在某个没有开灯的夜晚。秦念握着她的手，一下下按在木板上，让她记住节奏。
四短，三长。
不要数门。
反着数。
那时宋梨太小，以为这是游戏。秦念姐姐总能把很可怕的事说成游戏，像这样她就不会哭，也不会问太多。
第二天上午，陆青萝带人重新申请搜查基金会旧楼。
宋怀民没有阻拦，甚至让助理送来了旧楼的装修资料。资料装订得很整齐，施工时间、承包公司、验收报告一应俱全。第七间琴房在文件里被写成“原杂物储藏室改造茶室”，平常得像一处无人在意的边角。
陆青萝翻到平面图那页，手指停在走廊尽头。
“这里原来没有第七间琴房？”
助理礼貌回答：“按图纸记录，是储藏室。孩子可能因为小时候经常练琴，把所有房间都叫成琴房。”
陆青萝没有说话。
宋梨站在她身旁，望着那张平面图。图纸上的线条清楚、规整，像一张没有漏洞的网。可她越看，越觉得不对。
第六间琴房和茶室之间，走廊尽头的墙太厚了。
厚得像吞掉了一段距离。
他们再次来到基金会旧楼时，外面又下起了小雨。雨丝贴着窗玻璃往下滑，把楼里的光拉成一条条灰白的影子。宋怀民也来了，宋皎跟在他身边，脸色比昨日更苍白。
宋皎看见宋梨时，轻声说：“梨梨，别再折腾自己了。”
宋梨没有看她。
茶室门被打开，里面的陈设和昨天一样。茶桌、香炉、山水画、矮柜，还有那只擦得发亮的铜钟。空气里仍旧有檀香味，可今天宋梨一进去，就闻到了更深处那股被遮掩的消毒水味。
像旧伤口外面盖了一层新布。
陆青萝让技术人员重点检查地面和墙体，尤其是图纸显示厚度异常的位置。宋怀民站在门口，语气低沉：“陆警官，我可以配合，但我希望这次之后，不要再让梨梨接触这些东西。”
陆青萝问：“为什么？”
“她需要恢复正常生活。”
宋怀民说这句话时，宋梨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正常生活。
她不知道正常生活是什么。是窗帘干净的房间，热牛奶，亲姐姐温柔地替她盖被子，还是每天晚上十点之后，被带进一间没有编号的琴房，弹同一段曲子，直到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。
宋皎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，朝她笑了笑。
那笑意很淡，像玻璃上的雾，一擦就没。
宋梨拿出节拍器。
证物不能随意触碰，陆青萝让人拍照记录后，允许她隔着手套拨动摆杆。锈住的金属片发出滞涩的声响。
四下短响。
三下长响。
茶室里的人都安静下来。
宋梨闭上眼。
她让自己不去听雨声，不去听仪器移动的声音，也不去听宋怀民平稳的呼吸。她只听节拍器。那声音一点点把她往旧日里拖，拖回那条灯光冰冷的走廊。
第一间。
第二间。
第三间。
她慢慢走到茶室门口，从门边开始数地板。
一块，两块，三块。
数到第七块时，什么也没有。
宋皎轻轻叹了口气。
宋怀民没有说话，但助理的眼神里已经露出几分无奈。
宋梨站在原地，脸上没有表情。她低头看那块木地板，又回头看窗户。窗帘被风吹起一角，雨光从缝里漏进来，落在她脚边。
她忽然想起秦念姐姐说过的话。
“梨梨，别人往前走的时候，你就往后退。”
宋梨转身走到窗边。
这一次，她从窗下开始，反着数。
第一块木地板，颜色浅些。第二块边缘有一处很小的凹痕。第三块踩上去没有声音。第四块，第五块，第六块……
第七块。
宋梨停住了。
她蹲下来，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。
咚。
很轻的空响。
技术员立刻上前。宋怀民脸色微微一变，随即恢复如常：“旧楼地板有空鼓，也不奇怪。”
没人接他的话。
技术员撬开那块木地板时，木板边缘裂开细小的缝，里面的灰尘一层层涌出来。缝隙下不是水泥，而是一块暗色金属板。金属板上嵌着七个小铜块，排列得像某种简陋的音阶。
陆青萝看向宋梨。
宋梨的手指僵在半空。
她知道该怎么按。
可是秦念姐姐还说过，不要轻易打开。因为打开之后，看见的东西就再也关不回去了。
雨声敲在窗上，密密麻麻。
宋皎忽然开口：“梨梨，你真的要继续吗？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像关心，又像警告。
宋梨没有回头。
她按照节拍器的节奏，按下铜块。
四短。
三长。
最后一下落下时，墙里传来一声沉闷的机括声。茶室角落的地面缓慢弹开一道缝，冷气从下面涌出，带着灰尘、铁锈和一种潮湿发苦的气味。
里面没有琴房。
没有秦念。
只有一个狭窄的暗格。
暗格里整齐摆着几支录音笔，一本旧账册，还有一张塑封过的纸。
陆青萝戴上手套，将那张纸拿出来。
纸面已经泛黄，边缘有折痕，标题却清晰得刺眼。
死亡证明。
姓名：宋梨。
死亡时间：三年前，十月七日，二十二时零七分。
宋梨盯着那行字，耳边忽然响起节拍器最后一次摆动的声音。
哒。
像有什么东西，在她身后停了下来。
宋梨坐在外面的长椅上，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。隔着玻璃，她看见技术员用镊子夹起那片琴键碎片，又在强光下调整角度。白色碎片边缘的暗红痕迹被放大到屏幕上，像一块干涸很久的旧伤。
陆青萝从技术室出来时，已经接近凌晨。
“初步判断，琴键碎片上有陈旧血迹，具体结果还要等检验。”她在宋梨身边坐下，“节拍器里没有定位器，也没有录音设备。”
宋梨低头看水面。
“有钥匙。”
陆青萝侧过脸：“什么钥匙？”
“第七间琴房的钥匙。”宋梨说，“不是开门的钥匙，是声音。”
她记不清秦念姐姐是什么时候教她的。也许是在琴房里，也许是在某个没有开灯的夜晚。秦念握着她的手，一下下按在木板上，让她记住节奏。
四短，三长。
不要数门。
反着数。
那时宋梨太小，以为这是游戏。秦念姐姐总能把很可怕的事说成游戏，像这样她就不会哭，也不会问太多。
第二天上午，陆青萝带人重新申请搜查基金会旧楼。
宋怀民没有阻拦，甚至让助理送来了旧楼的装修资料。资料装订得很整齐，施工时间、承包公司、验收报告一应俱全。第七间琴房在文件里被写成“原杂物储藏室改造茶室”，平常得像一处无人在意的边角。
陆青萝翻到平面图那页，手指停在走廊尽头。
“这里原来没有第七间琴房？”
助理礼貌回答：“按图纸记录，是储藏室。孩子可能因为小时候经常练琴，把所有房间都叫成琴房。”
陆青萝没有说话。
宋梨站在她身旁，望着那张平面图。图纸上的线条清楚、规整，像一张没有漏洞的网。可她越看，越觉得不对。
第六间琴房和茶室之间，走廊尽头的墙太厚了。
厚得像吞掉了一段距离。
他们再次来到基金会旧楼时，外面又下起了小雨。雨丝贴着窗玻璃往下滑，把楼里的光拉成一条条灰白的影子。宋怀民也来了，宋皎跟在他身边，脸色比昨日更苍白。
宋皎看见宋梨时，轻声说：“梨梨，别再折腾自己了。”
宋梨没有看她。
茶室门被打开，里面的陈设和昨天一样。茶桌、香炉、山水画、矮柜，还有那只擦得发亮的铜钟。空气里仍旧有檀香味，可今天宋梨一进去，就闻到了更深处那股被遮掩的消毒水味。
像旧伤口外面盖了一层新布。
陆青萝让技术人员重点检查地面和墙体，尤其是图纸显示厚度异常的位置。宋怀民站在门口，语气低沉：“陆警官，我可以配合，但我希望这次之后，不要再让梨梨接触这些东西。”
陆青萝问：“为什么？”
“她需要恢复正常生活。”
宋怀民说这句话时，宋梨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正常生活。
她不知道正常生活是什么。是窗帘干净的房间，热牛奶，亲姐姐温柔地替她盖被子，还是每天晚上十点之后，被带进一间没有编号的琴房，弹同一段曲子，直到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。
宋皎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，朝她笑了笑。
那笑意很淡，像玻璃上的雾，一擦就没。
宋梨拿出节拍器。
证物不能随意触碰，陆青萝让人拍照记录后，允许她隔着手套拨动摆杆。锈住的金属片发出滞涩的声响。
四下短响。
三下长响。
茶室里的人都安静下来。
宋梨闭上眼。
她让自己不去听雨声，不去听仪器移动的声音，也不去听宋怀民平稳的呼吸。她只听节拍器。那声音一点点把她往旧日里拖，拖回那条灯光冰冷的走廊。
第一间。
第二间。
第三间。
她慢慢走到茶室门口，从门边开始数地板。
一块，两块，三块。
数到第七块时，什么也没有。
宋皎轻轻叹了口气。
宋怀民没有说话，但助理的眼神里已经露出几分无奈。
宋梨站在原地，脸上没有表情。她低头看那块木地板，又回头看窗户。窗帘被风吹起一角，雨光从缝里漏进来，落在她脚边。
她忽然想起秦念姐姐说过的话。
“梨梨，别人往前走的时候，你就往后退。”
宋梨转身走到窗边。
这一次，她从窗下开始，反着数。
第一块木地板，颜色浅些。第二块边缘有一处很小的凹痕。第三块踩上去没有声音。第四块，第五块，第六块……
第七块。
宋梨停住了。
她蹲下来，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。
咚。
很轻的空响。
技术员立刻上前。宋怀民脸色微微一变，随即恢复如常：“旧楼地板有空鼓，也不奇怪。”
没人接他的话。
技术员撬开那块木地板时，木板边缘裂开细小的缝，里面的灰尘一层层涌出来。缝隙下不是水泥，而是一块暗色金属板。金属板上嵌着七个小铜块，排列得像某种简陋的音阶。
陆青萝看向宋梨。
宋梨的手指僵在半空。
她知道该怎么按。
可是秦念姐姐还说过，不要轻易打开。因为打开之后，看见的东西就再也关不回去了。
雨声敲在窗上，密密麻麻。
宋皎忽然开口：“梨梨，你真的要继续吗？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像关心，又像警告。
宋梨没有回头。
她按照节拍器的节奏，按下铜块。
四短。
三长。
最后一下落下时，墙里传来一声沉闷的机括声。茶室角落的地面缓慢弹开一道缝，冷气从下面涌出，带着灰尘、铁锈和一种潮湿发苦的气味。
里面没有琴房。
没有秦念。
只有一个狭窄的暗格。
暗格里整齐摆着几支录音笔，一本旧账册，还有一张塑封过的纸。
陆青萝戴上手套，将那张纸拿出来。
纸面已经泛黄，边缘有折痕，标题却清晰得刺眼。
死亡证明。
姓名：宋梨。
死亡时间：三年前，十月七日，二十二时零七分。
宋梨盯着那行字，耳边忽然响起节拍器最后一次摆动的声音。
哒。
像有什么东西，在她身后停了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