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床板下面
电子钟很快被证实坏了。
值班警察搬来梯子检查，发现里面的电池早已漏液，线路也有腐蚀。有人说警局这栋旧楼设备年久失修，不是什么稀奇事。宋怀民站在旁边，脸色比先前更沉，却没有插话。
宋梨没有再看那只钟。
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人解释，就会变得安全。至少看起来安全。
可她还记得第七间琴房的那只挂钟。它也是这样，停在十点零七分，表盘干净，秒针不动。秦念姐姐曾经拿布盖住它，说不要一直看，会记错时间。
当晚，警方暂时没有让宋家接走宋梨。陆青萝以案件细节需进一步核实为由，申请了临时保护安置。宋怀民的律师不太满意，但也只能说会继续沟通。
宋皎临走前又看了宋梨一眼。
她眼里有泪，唇角却很平。她站在门边，轻声说：“梨梨，姐姐明天再来看你。”
宋梨低着头，像没听见。
等脚步声走远，她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手。掌心里被指甲掐出几道月牙形的印子，红得发紫。
陆青萝把一碗热粥推到她面前：“吃一点。”
宋梨拿起勺子，搅了很久。白粥冒着热气，气味干净又柔软，可她一口也咽不下去。
陆青萝没有逼她，只坐在对面翻资料。
房间里很安静，外面偶尔传来电话铃声和脚步声。过了很久，宋梨忽然说：“她刚才想让我闭嘴。”
陆青萝抬头：“宋皎？”
宋梨点头，又摇头。
“以前不是她捂我的嘴。”
“是谁？”
宋梨的勺子碰到碗沿，发出一声轻响。她盯着那圈细小的粥纹，看见自己的脸在里面被搅碎，又慢慢聚拢。
“秦念姐姐。”
陆青萝没有插话。
宋梨的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：“她的手上都是血。她捂住我的嘴，不让我哭。门外有人在找我，有人说楼上没有，就去地下室。她把我塞进钢琴下面，让我不要出声。”
说到这里，她停住了。
那段记忆像一截泡在水里的绳子，捞起来时沉重、发滑，还带着看不清的东西。她越想抓紧，越觉得手心发冷。
陆青萝问：“你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吗？”
宋梨摇头。
她只记得秦念姐姐在黑暗里贴近她耳边，说了一句话。
“如果所有人都不信你，就去找节拍器。”
陆青萝的眼神微微一动：“你想起来它在哪里了？”
宋梨抬起头。
窗外天已经黑透，玻璃上映着室内的灯和她瘦小的影子。她看见自己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在床板下面。”
“哪里的床？”
宋梨沉默片刻，说出那个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去的地方。
“关我的那间屋子。”
非法寄养点已经被封锁。
夜里重新回到那栋楼时，整条巷子都浸在雨后的潮气里。楼门口拉着警戒线，门上的封条被风吹得轻轻抖动。宋梨站在楼下，仰头看向二楼最里面那扇窗。
窗户后面没有灯，玻璃黑得像一块没擦干净的镜子。
陆青萝问：“能上去吗？”
宋梨点头。
她没有说怕，只把外套拉紧了一点。
楼道里比白天更冷，墙面渗着水，鞋底踩上去有细微的黏声。警方打开封锁门，手电光照进去，尘埃在光束里翻涌。房间仍旧狭窄，暖气管横在墙边，地上的水渍还没有完全干。
宋梨在门口站了几秒，才走向那张床。
床板很旧，铺着一层薄薄的灰。她跪下来，伸手摸索床底。木板边缘有毛刺，很快划破了她的指腹，她像没感觉到，继续往更深处抠。
陆青萝蹲到旁边：“让技术员来。”
宋梨却摇头。
“他们找不到。”
这话听起来没有道理，可陆青萝没有阻止。
宋梨用手指一点点摸过床板缝隙。那里积了很多灰，还有死掉的小虫壳。她摸到一处微微翘起的木刺，心跳忽然快了。
她记得这里。
很久以前，她趁看守不注意，把东西塞进去。那时候她还太小，以为藏得足够深，就能等到姐姐回来取。
她用指甲抠住木刺，往外掀。
木板发出轻微的呻吟。
缝隙里露出一角深褐色的旧木头。
陆青萝接过工具，小心撬开那块床板。里面是一个狭窄的暗槽，暗槽里躺着一只旧节拍器。外壳裂了，金属摆杆生了锈，侧面刻着一个歪斜的“梨”字。
宋梨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。
她伸手想碰，又在半空停住，像怕一碰它就会碎。
技术员戴上手套，将节拍器取出。它比想象中沉，底部似乎藏着东西。陆青萝让人现场拍照，随后小心拆开底座。
里面有一小片白色琴键碎片。
碎片边缘泛黄，角落里凝着一点暗红。除此之外，还有一行很浅的刻字，被灰和锈盖住，必须贴近才能看清。
四短，三长，反着数。
宋梨盯着那行字，瞳孔微微收紧。
陆青萝轻声问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宋梨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伸手碰了一下节拍器的摆杆，锈住的金属片艰难晃动，发出不均匀的轻响。
哒哒哒哒。
停顿。
哒——哒——哒。
四下短，三下长。
房间里没有人说话。
就在这时，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片刻后，宋怀民出现在门口。他显然来得匆忙，西装外套沾着雨，呼吸却依旧压得很稳。
他的目光落在陆青萝手里的节拍器上。
那一瞬，他脸上的表情空了一下。
很短。
短到几乎像灯光晃动造成的错觉。
“陆警官，”他开口时，声音仍旧温和，“这只是孩子小时候的玩具，说明不了什么。”
陆青萝合上证物袋，抬眼看他。
“宋先生，这栋楼还在封锁期间。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？”
宋怀民没有立刻回答。
宋梨低下头，紧紧盯着那只被装进证物袋里的节拍器。
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秦念姐姐不是让她找到节拍器。
是让她把它交给一个能让宋怀民闭嘴的人。
值班警察搬来梯子检查，发现里面的电池早已漏液，线路也有腐蚀。有人说警局这栋旧楼设备年久失修，不是什么稀奇事。宋怀民站在旁边，脸色比先前更沉，却没有插话。
宋梨没有再看那只钟。
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人解释，就会变得安全。至少看起来安全。
可她还记得第七间琴房的那只挂钟。它也是这样，停在十点零七分，表盘干净，秒针不动。秦念姐姐曾经拿布盖住它，说不要一直看，会记错时间。
当晚，警方暂时没有让宋家接走宋梨。陆青萝以案件细节需进一步核实为由，申请了临时保护安置。宋怀民的律师不太满意，但也只能说会继续沟通。
宋皎临走前又看了宋梨一眼。
她眼里有泪，唇角却很平。她站在门边，轻声说：“梨梨，姐姐明天再来看你。”
宋梨低着头，像没听见。
等脚步声走远，她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手。掌心里被指甲掐出几道月牙形的印子，红得发紫。
陆青萝把一碗热粥推到她面前：“吃一点。”
宋梨拿起勺子，搅了很久。白粥冒着热气，气味干净又柔软，可她一口也咽不下去。
陆青萝没有逼她，只坐在对面翻资料。
房间里很安静，外面偶尔传来电话铃声和脚步声。过了很久，宋梨忽然说：“她刚才想让我闭嘴。”
陆青萝抬头：“宋皎？”
宋梨点头，又摇头。
“以前不是她捂我的嘴。”
“是谁？”
宋梨的勺子碰到碗沿，发出一声轻响。她盯着那圈细小的粥纹，看见自己的脸在里面被搅碎，又慢慢聚拢。
“秦念姐姐。”
陆青萝没有插话。
宋梨的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：“她的手上都是血。她捂住我的嘴，不让我哭。门外有人在找我，有人说楼上没有，就去地下室。她把我塞进钢琴下面，让我不要出声。”
说到这里，她停住了。
那段记忆像一截泡在水里的绳子，捞起来时沉重、发滑，还带着看不清的东西。她越想抓紧，越觉得手心发冷。
陆青萝问：“你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吗？”
宋梨摇头。
她只记得秦念姐姐在黑暗里贴近她耳边，说了一句话。
“如果所有人都不信你，就去找节拍器。”
陆青萝的眼神微微一动：“你想起来它在哪里了？”
宋梨抬起头。
窗外天已经黑透，玻璃上映着室内的灯和她瘦小的影子。她看见自己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在床板下面。”
“哪里的床？”
宋梨沉默片刻，说出那个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去的地方。
“关我的那间屋子。”
非法寄养点已经被封锁。
夜里重新回到那栋楼时，整条巷子都浸在雨后的潮气里。楼门口拉着警戒线，门上的封条被风吹得轻轻抖动。宋梨站在楼下，仰头看向二楼最里面那扇窗。
窗户后面没有灯，玻璃黑得像一块没擦干净的镜子。
陆青萝问：“能上去吗？”
宋梨点头。
她没有说怕，只把外套拉紧了一点。
楼道里比白天更冷，墙面渗着水，鞋底踩上去有细微的黏声。警方打开封锁门，手电光照进去，尘埃在光束里翻涌。房间仍旧狭窄，暖气管横在墙边，地上的水渍还没有完全干。
宋梨在门口站了几秒，才走向那张床。
床板很旧，铺着一层薄薄的灰。她跪下来，伸手摸索床底。木板边缘有毛刺，很快划破了她的指腹，她像没感觉到，继续往更深处抠。
陆青萝蹲到旁边：“让技术员来。”
宋梨却摇头。
“他们找不到。”
这话听起来没有道理，可陆青萝没有阻止。
宋梨用手指一点点摸过床板缝隙。那里积了很多灰，还有死掉的小虫壳。她摸到一处微微翘起的木刺，心跳忽然快了。
她记得这里。
很久以前，她趁看守不注意，把东西塞进去。那时候她还太小，以为藏得足够深，就能等到姐姐回来取。
她用指甲抠住木刺，往外掀。
木板发出轻微的呻吟。
缝隙里露出一角深褐色的旧木头。
陆青萝接过工具，小心撬开那块床板。里面是一个狭窄的暗槽，暗槽里躺着一只旧节拍器。外壳裂了，金属摆杆生了锈，侧面刻着一个歪斜的“梨”字。
宋梨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。
她伸手想碰，又在半空停住，像怕一碰它就会碎。
技术员戴上手套，将节拍器取出。它比想象中沉，底部似乎藏着东西。陆青萝让人现场拍照，随后小心拆开底座。
里面有一小片白色琴键碎片。
碎片边缘泛黄，角落里凝着一点暗红。除此之外，还有一行很浅的刻字，被灰和锈盖住，必须贴近才能看清。
四短，三长，反着数。
宋梨盯着那行字，瞳孔微微收紧。
陆青萝轻声问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宋梨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伸手碰了一下节拍器的摆杆，锈住的金属片艰难晃动，发出不均匀的轻响。
哒哒哒哒。
停顿。
哒——哒——哒。
四下短，三下长。
房间里没有人说话。
就在这时，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片刻后，宋怀民出现在门口。他显然来得匆忙，西装外套沾着雨，呼吸却依旧压得很稳。
他的目光落在陆青萝手里的节拍器上。
那一瞬，他脸上的表情空了一下。
很短。
短到几乎像灯光晃动造成的错觉。
“陆警官，”他开口时，声音仍旧温和，“这只是孩子小时候的玩具，说明不了什么。”
陆青萝合上证物袋，抬眼看他。
“宋先生，这栋楼还在封锁期间。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？”
宋怀民没有立刻回答。
宋梨低下头，紧紧盯着那只被装进证物袋里的节拍器。
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秦念姐姐不是让她找到节拍器。
是让她把它交给一个能让宋怀民闭嘴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