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错音

宋皎当着所有人的面哭了。

她哭得并不难看，眼泪顺着脸颊安静地滑下来，肩膀轻轻发颤，连抽噎都克制得恰到好处。若不是宋梨一直盯着她的手，或许也会觉得这是一个终于找回妹妹的姐姐。

宋怀民轻声责备：“梨梨，不能这样伤姐姐的心。”

他的语气没有怒意，却让宋梨下意识绷紧了背。她想起很久以前，也有人用这种声音对她说话，温和、平稳，像一层薄薄的绸布，下面却盖着不能看的东西。

陆青萝把这一幕看在眼里，没有立刻让宋家人带走宋梨，只说还需要做基础笔录和心理评估。宋怀民皱了皱眉，但很快答应下来。他临走前看了宋梨一眼，那眼神停留的时间不长，却让她想起旧琴房墙上的挂钟。

那只钟总停在十点零七分。

无论谁去拨，第二天都会重新停回那个时间。

心理评估室在走廊尽头，窗户开着一条缝，风钻进来，把窗帘吹得轻轻起伏。桌上放着几盒彩色积木，一本翻旧的图画书，还有一只没有电池的电子钟。

医生问宋梨：“你还记得失踪前发生过什么吗？”

宋梨坐在椅子上，双脚踩不到地面，鞋尖悬在半空。她想了很久，说：“我在练琴。”

“在哪里练？”

“基金会旧楼。”

医生的笔尖停了停。

宋梨继续说：“那里有七间琴房。前六间在走廊两边，第七间在最里面。白天不让去，晚上十点之后，姐姐会带我进去。”

医生问：“你说的姐姐，是宋皎吗？”

宋梨摇头。

“她叫秦念。”

这名字让陆青萝抬了一下眼。

宋梨像没注意到，目光落在窗帘边缘被阳光照亮的灰尘上。那些细小的颗粒在空中漂浮，像一群找不到落点的虫。

“秦念姐姐左手受过伤，第三根手指抬不高。她弹快曲子的时候，那个音总会轻一点。别人听不出来，我听得出来。”

医生问：“她现在在哪里？”

宋梨沉默了。

她的手指按住膝盖，慢慢蜷紧。

“第七间琴房里。”

“你见过她吗？”

“见过。”宋梨的声音很轻，“也可能没有。”

医生没有打断她。

“有时候是琴声，有时候是敲管道。她不说话，但我知道是她。因为她敲第三下的时候，总会慢半拍。”

评估结束后，宋怀民带来了资料。

亲属证明，失踪报案记录，寻人启事复印件，还有一沓照片。照片里的宋梨更小，站在宋家别墅门口，身边是宋怀民和宋皎。宋皎牵着她的手，对镜头笑得明亮又端庄。

陆青萝翻看照片时，宋怀民站在旁边解释：“秦念是我们基金会资助过的孩子，有点音乐天赋，后来送去国外深造了。梨梨小时候跟她接触过一段时间，可能被困太久，记忆混淆了。”

宋皎也在。

她换了一件米白色外套，眼睛仍有些红。她看着宋梨，柔声说：“梨梨，你以前很喜欢听我弹琴。你忘了吗？”

宋梨不说话。

宋皎像是早就料到她不会回答，转头问陆青萝：“这里有钢琴吗？我可以弹给她听，也许她会想起来。”

警局当然没有钢琴，最后他们去了附近一所艺术培训中心。那里的琴房临街，玻璃门外车声不断，阳光落在黑色琴盖上，亮得有些刺眼。

宋皎坐到钢琴前，十指轻轻搭上琴键。

她弹的是一首旧曲子。

曲调响起的瞬间，宋梨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
她听过。

很久很久以前，秦念姐姐会在夜里弹给她听。那时第七间琴房不开灯，只有窗外的一点月光落在琴键上，秦念的左手落下去，总有一个音比别的轻，像雪落在伤口上。

宋皎弹得很好。

节奏准，音色干净，技巧也漂亮。连培训中心的老师都站在门口，露出赞许的表情。

宋怀民微微松了口气。

可宋梨的脸色却越来越白。

快结束时，宋皎的左手滑过低音区。

那里本该轻下去的一个音，被她弹得平稳又饱满。

没有迟疑。

没有残缺。

也没有那一点只有宋梨记得的疼。

曲子结束，余音在琴房里慢慢散开。

宋皎转过身，眼里带着期待的泪光：“梨梨，想起来了吗？”

宋梨看着她。

半晌，她轻轻摇头。

“你错了一个音。”

宋皎唇边的笑意停住。

宋怀民皱眉：“梨梨，不要胡闹。”

“秦念姐姐不会错。”宋梨的声音不高，却清楚得像一根细针，“她宁愿手指流血，也不会错这个音。”

琴房里没人说话。

窗外有辆车按了喇叭，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，显得遥远又尖锐。

宋皎垂下眼，慢慢把左手放进口袋里。她像是受了委屈，声音低下来：“我知道你吃了很多苦，你怨我没有早点找到你，也是应该的。”

这话说得漂亮，连陆青萝都没有立刻反驳。

宋梨却想起另一件事。

她想起秦念曾经蹲在她面前，替她整理衣领。那时走廊里有人来回踱步，皮鞋声停在门外，秦念的脸色白得厉害，却还冲她笑。

“梨梨，如果以后所有人都说你记错了，你不要跟他们吵。”

“那我要怎么办？”

“去找节拍器。”

记忆到这里断了一下。

像老旧录像带被人剪掉了一截，只剩白花花的噪点。

陆青萝察觉宋梨的手在抖，便带她离开琴房。走到门口时，宋梨回头看了一眼，发现宋皎还坐在钢琴前，没有动。

她低着头，手指一下一下按着刚才那个音。

声音很轻。

一下比一下慢。

离开培训中心后，陆青萝把宋梨带到车边，没有马上开门。

“你说的节拍器，在哪里？”

宋梨抬头看她。

阳光照在陆青萝脸上，显出眼下淡淡的青色。她不是完全相信宋梨，但也没有像别人一样急着把事情合上。

宋梨犹豫片刻，说：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
陆青萝没有失望，只点了点头：“那就慢慢想。”

车门打开时，宋梨闻到后座上有一点淡淡的香水味。

是宋皎身上的味道。

她动作停住。

陆青萝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
宋梨低头看向座椅缝隙。

那里夹着一小片白色纸角，被人揉皱过，上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很淡的字。

别弹最后一段。

宋梨伸手去拿。

可下一瞬，宋怀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。

“梨梨。”

她的手指停在半空。

宋怀民站在台阶下，身旁是脸色苍白的宋皎。他看着宋梨，眼神温和，声音也温和。

“该回家了。”

宋梨没有回头，只盯着那张纸角。

车窗上映出宋皎的脸。

她在笑。

可那笑意没有到眼睛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