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借刀出死牢

赤黄布偶 1606字 2026-05-19 18:36:27
离开死牢那日,天还未亮。

大理寺的人给我换了一身灰青色婢女衣裳,又用帷帽遮住我的脸。枷锁被取下时,我颈间一轻,皮肉却仍旧火辣辣地疼。狱卒将一枚细小的铁环扣在我腕上,另一端由裴玄策身边的侍卫牵着,像牵一条随时会咬人的犬。

我没有挣扎。活人要脸,死过一次的人只要路。

裴玄策坐在马车里,车帘半卷,手中翻着案卷。他似乎并不在意我会不会逃,只在我上车后淡声道:“秦霜月,你若敢趁机生事,我会亲手把你送回刑场。”

我坐在车厢角落,垂眸看着腕上的铁环:“大人放心,我比谁都想让自己多活几日。”

他抬眼看我,似乎听出了话里的另一层意思,却没有追问。

马车穿过晨雾,驶入京城长街。天色灰白,铺子尚未开门,只有卖早点的小贩支起炉火,热气混着炭烟升到半空。这样的清晨,我从前也见过。刚回侯府时,我常早早醒来,偷偷从角门出去买一包桂花糕,想着带回去给母亲尝尝。

母亲只吃了一口,便放下了。

她说太甜,不合胃口。转头沈玉绾端来亲手煮的燕窝,她却笑着用了半碗。

马车停在永宁侯府后巷时,府门外已挂起白幡。纸钱被风卷着,在湿漉漉的青石上打旋。门房打着哈欠往外扫灰,两个婆子低声议论,说今日是大小姐出殡的日子,府里吩咐一切从简,莫要惊扰贵客。

大小姐。

我坐在帷帽后,忽然觉得好笑。

我活着时,他们从不肯好好叫我一声大小姐。如今我死了,倒终于肯把这个名分摆出来,只是为了让一场丧事显得体面。

裴玄策侧目看我:“你在笑什么?”

“笑侯府规矩周全。”我轻声道,“人死了,也要死得不碍旁人的眼。”

他没有接话,只命人从后巷入府。

我们以查问谢承昀遇刺案为名登门。侯府管事见是大理寺来人,不敢怠慢,匆匆将人引至前厅。一路上,我隔着薄薄帷纱看这座熟悉的宅院,廊下灯笼、影壁花纹、池边残荷,都与我离开时一样。

只有我不一样了。

前厅里,沈崇安很快出来。他看见裴玄策时,脸上还端着侯爷的威仪,可目光扫到我身上,眉头立刻皱起。

“裴大人查案,本侯自会配合,只是带个女囚入府,未免不合规矩。”

裴玄策语气平淡:“她识得刺客暗号,或许能指认线索。”

沈崇安眼底闪过不悦,却没有再拦。

母亲柳氏也来了。她穿一身素衣,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,眼睛微红,看上去像极了一个痛失爱女的慈母。可她经过我身边时,只稍稍掩了掩鼻,仿佛我身上还带着牢狱里的晦气。

我的心没有疼,只是凉得更彻底些。

沈怀璟随后进门,腰间佩剑,步子很沉。他见到我,眼神冷冷一扫,像在审一件碍眼的物什。倒是沈玉绾从屏风后出来时,哭得眼尾泛红,柔声问:“裴大人今日登门,可是姐姐的事还有疑处?”

她说“姐姐”二字时,声音轻得恰到好处,像悲伤,又像施舍。

裴玄策没有理会她的哀婉,只道:“谢承昀遇刺前,曾来过侯府。我等需查他停留之处。”

沈玉绾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,很快又垂下眼:“谢公子是来吊唁姐姐的,并未久留。”

我站在一旁,隔着帷帽看她。她还是那样会演,连眼泪落下的位置都漂亮。可她不知道,真正的沈鸢萝就站在她面前,正看着她披麻戴孝,为自己哭丧。

裴玄策借查案之名拖住众人,我则被侍卫带去偏院“辨认路径”。路过灵堂时,我停了下来。

堂中白幡低垂,香烟缭绕,我的牌位端端正正摆在案上,上面写着:永宁侯府嫡女沈氏鸢萝之灵。

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许久,忽然想伸手摸一摸,侍卫却扯了扯腕上铁环,低声催促。我收回手,转身跟着他往后院走。

在沈玉绾房中,我找到了那只熟悉的紫檀妆奁。她从前从不许我碰,说那是母亲亲自替她挑的。我打开暗格,果然在最底下摸到半封被火燎过边角的密信。

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,却有谢承昀私印。

我刚将信收入袖中,身后忽然传来门轴轻响。

沈玉绾站在门口,素白裙摆垂在地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。她没有喊人,也没有惊慌,只慢慢往前走了两步,声音轻柔得有些发冷。

“你是谁?”

我隔着帷帽看她,没有答。

她目光落在我袖口,唇边浮起一点笑意:“你看我的眼神,很像一个死人。”

窗外风吹动白幡,灵堂方向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。

我握紧袖中的半封密信,也慢慢笑了。

“沈姑娘见过很多死人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