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:我自己的归处

夏日漫漫 2518字 2026-05-19 18:35:19
三个月后,我的寻亲工作室开业了。

地址还是老城区那条街。

不是原来那间铺子。

姜承野买下的整排门面,后来因为姜若宁案被媒体扒出,一度空了下来。

房东太太偷偷联系我,说旁边巷子里还有间小铺,采光差一点,面积小一点,但租金便宜。

我去看了。

门口没有桂花树。

但有一株野生的石榴花,从墙缝里钻出来,开得红艳艳的。

我当场签了合同。

招牌挂上去那天,陆予安站在梯子下面扶着我。

“左边低了。”

我踩在梯子上,低头瞪他。

“你确定?”

他懒洋洋地笑:“不确定,但你要是摔下来,我确定能接住。”

我懒得理他,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。

招牌很简单。

黑底白字。

**归途寻亲工作室。**

门开着,阳光落进屋里。

前厅摆着两张旧沙发,一张接待桌,墙上钉了一块软木板。

软木板中央贴着唐小禾的照片。

照片里的她扎着马尾,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
下面写着一行字——

**唐小禾,已归档,已回家。**

我站在照片前,看了很久。

程霜带着花篮进来时,眼眶有些红。

“这张照片真好。”

我点头。

“她妈妈给我的。”

程霜把花篮放好,又递给我一叠资料。

“这是归巢计划案里愿意接受采访的受害者名单。有几个女孩想来找你,她们说,比起基金会,她们更信你。”

我接过资料。

纸张有些重。

不是因为厚。

是因为每一个名字背后,都有一条曾经被姜若宁当成素材、当成筹码、当成数字的人生。

陆予安靠在门边,问:“怕不怕?”

我翻开第一页。

“不怕。”

从前我也怕。

怕没人信我。

怕权势压下来,连呼吸都变成错。

怕自己查到最后,只能又看见一场迟来的死亡。

可现在,我不怕了。

不是因为我变得刀枪不入。

而是因为我终于知道,有些路再难,也得有人走。

开业第一天,来了三位委托人。

一个找失踪二十年的妹妹。

一个找被拐走的女儿。

还有一个中年男人,捧着一张泛黄的照片,说想找到当年救过他的那个女孩,哪怕只是去她坟前磕个头。

我给他们登记,建档,编号。

但每一个编号后面,都写上名字。

晚上关门时,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。

陆予安把外卖放到桌上。

“姜老板,吃饭。”

我抬头:“别这么叫。”

“那叫姜主任?”

“更难听。”

他笑了笑,把筷子递给我。

“听澜。”

我接筷子的手顿了一下。

他很少这么认真叫我。

陆予安看着墙上唐小禾的照片,声音放轻。

“你做到了。”

我沉默很久。

然后轻轻摇头。

“还没有。”

我看着那一柜子新档案。

“还有很多人没回家。”

他没有再说话,只把饭盒打开,推到我面前。

冬天来得很快。

除夕那天,海城下了雪。

工作室没有放假。

白天我接了几个电话,晚上整理完档案,已经快九点。

陆予安和程霜都发来消息,让我别忘了吃年夜饭。

我煮了一碗速冻饺子。

刚端上桌,门外响起敲门声。

我以为是外卖员,开门时却愣了一下。

姜承野站在门外。

他身边是姜母。

三个月不见,姜母瘦得厉害,头发白了大半,脸上再没有从前的雍容。

她手里提着保温盒,看见我,眼泪立刻涌出来。

“听澜……”

姜承野扶着她,眼底都是红血丝。

“妈说,想给你送点饺子。”

他小心地把保温盒递过来。

我没有接。

雪落在他们肩上。

姜母颤抖着开口:“听澜,妈知道错了。”

这句话,她说得很轻。

像怕惊动什么。

也像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说得更重。

“妈以前总觉得,若宁在我身边长大,更懂事,更贴心。你刚回来,什么都不适应,我就想着慢慢教你。”

她哭着说。

“可我忘了,你不是来姜家考试的。”

“你是回家的。”

我的手指微微一蜷。

姜母往前走了一步。

“妈对不起你。”

“也对不起那个叫小禾的孩子。”

她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。

“我这些日子总梦见你刚回来的时候。你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那个旧包,眼睛亮亮地看着我。”

“我那时候明明抱过你。”

“可后来,怎么就把你弄丢了呢?”

姜承野低下头。

雪越下越大。

街上偶尔传来烟花声。

很远,很闷。

我站在门里,看着他们。

迟来的母亲。

迟来的哥哥。

迟来的悔恨。

如果是五年前的我,大概会哭着扑过去。

哪怕他们只给我一点点温柔,我都会当成救命稻草。

可是现在,我已经不需要那根草了。

我没有接保温盒,只说:“放门口吧。”

姜母的眼神一点点黯下去。

姜承野声音发哑。

“听澜,今天除夕。”

我点头。

“所以你们早点回去。”

他怔住。

我看着他,平静道:“路上雪大。”

姜母终于忍不住哭出声。

“你真的不肯回家了吗?”

我回头看了一眼屋里。

灯光暖黄,桌上放着还没吃完的饺子,墙上贴着唐小禾的照片,柜子里是一份份等待被找回名字的档案。

这里很小。

甚至有点旧。

窗户漏风,暖气也不算足。

可这里的每一样东西,都是我自己选的。

没有谁会把我的房间让给别人。

没有谁会嫌我喜欢吃辣。

没有谁会告诉我,你不被相信,是因为你不够懂事。

我转回头,对姜母说:

“不回了。”

姜承野眼眶通红。

“听澜……”

我打断他。

“姜承野,姜夫人。”

听到这个称呼,两个人同时僵住。

我继续道:“唐小禾的赔偿基金,你们按时打款。归巢计划的受害者诉讼,也别让律师拖延。”

“除此之外,我们没有别的关系。”

姜母捂住嘴,哭得几乎站不稳。

姜承野扶住她,自己却也红了眼。

“明年……”

他声音很低。

“明年除夕,我们还能来吗?”

我看着他。

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我也问过姜母。

“明年生日,你们会陪我过吗?”

那时姜若宁发烧,所有人都去了医院。

我的生日蛋糕放到第二天,奶油塌了,蜡烛也没点。

姜母后来补给我一条裙子,说:“明年一定陪你。”

可没有明年。

我轻声说:“别来了。”

姜承野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。

我把保温盒从他手里接过来。

“这个我收下。”

姜母猛地抬头,眼里燃起一点微弱的光。

可下一秒,我说:

“就当是唐小禾替那些回不了家的人,收一顿年夜饭。”

那点光灭了。

我关门前,看见姜母踉跄了一下。

姜承野扶住她,却没有再叫我。

门合上。

风雪和哭声都被隔在外面。

我把保温盒放到桌上,没有打开。

锅里的饺子已经有些凉了。

我重新烧水,下了一小把面。

热气升起来时,窗外烟花炸开。

砰的一声。

照亮了半面墙。

唐小禾的照片也被映亮了。

她还是笑着。

像很多年前那个冬天,她把冻疮膏塞进我手里,对我说:

“别怕,都会好起来的。”

我端着热面坐下,夹了一筷子。

很烫。

烫得眼睛有点酸。

手机忽然亮起。

陆予安发来一张照片。

他和程霜站在楼下,手里提着一大袋吃的。

消息写着:

【姜老板,开门,来蹭年夜饭。】

我怔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

起身开门前,我看了一眼这间小小的工作室。

外面风雪很大。

可屋里有灯。

有名字。

有等我一起吃饭的人。

这一次,我终于没有站在谁家的门外。

我已经在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