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圣女皮裂开
明鸾归京后的第三日，弹劾她的奏折便堆满了御案。
有人说她身为罪后之女，不该掌兵；有人说女子披甲已违礼法，更何况她来历敏感，恐有不臣之心；还有人把当年祭天台旧事重新翻出，说妖后之女本该终身幽禁，如今却凭边军旧部入京，分明是镇北余孽死灰复燃。
这些话写在奏折里，传在茶楼酒肆间，很快便成了京城最热闹的谈资。
我飘在街头，听见有人说，云令仪当年若真是冤的，皇帝为何要杀她；也听见有人说，萧明鸾年纪轻轻便能调动北境旧军，谁知是不是早与外敌有勾连。世人总是这样，刀没有落在自己身上时，他们最爱站在高处评断旁人的生死。
明鸾却始终没有出面辩解。
她住在朝廷安排的驿馆里，每日清晨练刀，午后看军报，傍晚便闭门不出。三司的人迟迟未得皇命，不敢接她的旧案奏请。萧承熙也像忘了此事，只赏了她一个云麾将军的虚衔，既不让她回北境，也不让她入朝议事。
这是要把她困在京城，慢慢磨去她身上的锋芒。
苏绾柔比萧承熙更急。
她太清楚明鸾为何回来，也清楚只要旧案被撬开一角，她这些年披在身上的凤袍与圣名，都会变成勒住脖颈的绳索。于是她让人放出消息，说祭天台当年血月乃天命示警，若重审旧案，便是质疑上苍，恐再招灾祸。
国师玄寂子也随之出关。
他在京郊设坛，焚香三日，对百姓宣称帝星旁有妖星未灭，若任其归位，必使山河动荡。那日京城许多人都去看，我也去了。祭坛高筑，幡旗猎猎，玄寂子立在高处，仍旧是当年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。百姓跪在台下，口中念着祈福经文，仿佛只要拜得虔诚些，便能与当年那场冤杀毫无关系。
我看着那座祭坛，忽然想起自己死前的风雪。
他们用天命杀我，如今还想用天命困住我的女儿。
可明鸾没有动。
她像是在等。
等一个足够响亮、足够让全城都听见的声响。
那声响在五日后来了。
午门外的登闻鼓，被一个衣衫破旧的老宫人敲响。
鼓声沉沉，穿过长街，惊飞了宫墙上的寒鸦。京城已经很多年没人敢敲这面鼓了，非有奇冤大屈者不得鸣，若告不实，先杖一百。可那老宫人跪在鼓下，一下又一下，用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臂，将鼓槌砸在鼓面上。
我认出她时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是阿岚。
她没有死。
或者说，死在冷宫里的那个老宫女，不是她。后来我才知道，当年她病重时，明鸾与陆昭衡早已暗中设法，将她送出了冷宫，留下的不过是一具无人认领的病尸。阿岚这些年一直藏在市井，靠替人缝补为生，只等明鸾归京，等一个能把证据递到天下人眼前的时机。
她不能说话。
当年我死后，苏绾柔怕她知道太多，命人割伤了她的舌，又将她发卖出宫。她能活下来，已是不易。
京兆尹亲自升堂时，堂外挤满了百姓。阿岚跪在堂中，衣衫洗得发白，却将背挺得很直。她从怀中取出一件折得整整齐齐的旧祭服，双手呈上。
那是我死前穿过的祭服。
我看见那件衣裳时，魂魄几乎凝住。十年过去，白色祭服已经泛黄，领口处仍残留着淡淡的血色。京兆尹命人展开，众人这才发现，祭服内侧的夹层里，竟用血写着两个字。
非妖。
那是我的字迹。
当年被押上祭天台前，我曾短暂挣开过内侍的手，用指尖血在衣内写下这两个字。我以为它会随着我一起被焚毁，没想到阿岚竟冒死将祭服藏了下来。
堂外一片哗然。
阿岚又取出一个小瓷瓶，里面装着当年祭坛香炉中残留的灰。她说不了话，便以纸笔陈情。状纸上写得清清楚楚，当年祭天台所谓血月，并非天象，而是国师令人以铜镜、赤粉与特殊香料布置出的幻象。香料焚烧后会使雾气泛红，铜镜折光，映在云层之上，远远看去便如血月。
京兆尹看得脸色发白，不敢轻易定夺，只能请太医院与工部懂火器折光之人来验。
陆昭衡便是在这时出现的。
他如今已是太医院年轻医官，青色官袍穿在身上，清瘦却稳重。他当堂验灰，又让工部匠人以残灰复燃。片刻之后，堂中铜盆上果然浮起一层淡淡红雾，在日光照射下，映在白墙上，宛如一轮残破血月。
百姓一片哗然。
有人喃喃道：“原来当年的血月是假的？”
“那妖后案……”
“若天象是伪造的，那皇后娘娘岂不是……”
京兆尹额角冷汗直冒。他知道这案子已经不是他一个小小京兆尹能压得住的了。阿岚敲登闻鼓，旧祭服现世，太医院当场验出伪造天象的证据，堂外又围着这么多百姓。今日哪怕他想装聋作哑，也堵不住悠悠众口。
消息传入宫中时，苏绾柔正在佛堂礼佛。
她听完宫人禀报，手中的佛珠断了线，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。她垂眼看着那些散落的珠子，脸上温柔的神色终于裂开一线。
萧景珩站在旁边，怒道：“母后，不过是一个哑奴胡言乱语，杀了便是！”
苏绾柔抬手给了他一巴掌。
那一声极响，连我都怔了一下。
苏绾柔盯着他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蠢货，如今满城都看见了她。她若死了，所有人都会以为是本宫灭口。”
萧景珩捂着脸，眼底满是不服，却不敢再说。
苏绾柔深吸一口气，重新拢了拢袖口，像是要把方才那一瞬的失态一并掩去。可她指尖仍在轻轻发抖。
我站在佛堂阴影里，看着她那张温婉端庄的脸，忽然觉得痛快。
她装了十年的圣女。
如今，那层皮终于裂开了第一道缝。
而这道缝一旦出现，便再也补不上。
有人说她身为罪后之女，不该掌兵；有人说女子披甲已违礼法，更何况她来历敏感，恐有不臣之心；还有人把当年祭天台旧事重新翻出，说妖后之女本该终身幽禁，如今却凭边军旧部入京，分明是镇北余孽死灰复燃。
这些话写在奏折里，传在茶楼酒肆间，很快便成了京城最热闹的谈资。
我飘在街头，听见有人说，云令仪当年若真是冤的，皇帝为何要杀她；也听见有人说，萧明鸾年纪轻轻便能调动北境旧军，谁知是不是早与外敌有勾连。世人总是这样，刀没有落在自己身上时，他们最爱站在高处评断旁人的生死。
明鸾却始终没有出面辩解。
她住在朝廷安排的驿馆里，每日清晨练刀，午后看军报，傍晚便闭门不出。三司的人迟迟未得皇命，不敢接她的旧案奏请。萧承熙也像忘了此事，只赏了她一个云麾将军的虚衔，既不让她回北境，也不让她入朝议事。
这是要把她困在京城，慢慢磨去她身上的锋芒。
苏绾柔比萧承熙更急。
她太清楚明鸾为何回来，也清楚只要旧案被撬开一角，她这些年披在身上的凤袍与圣名，都会变成勒住脖颈的绳索。于是她让人放出消息，说祭天台当年血月乃天命示警，若重审旧案，便是质疑上苍，恐再招灾祸。
国师玄寂子也随之出关。
他在京郊设坛，焚香三日，对百姓宣称帝星旁有妖星未灭，若任其归位，必使山河动荡。那日京城许多人都去看，我也去了。祭坛高筑，幡旗猎猎，玄寂子立在高处，仍旧是当年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。百姓跪在台下，口中念着祈福经文，仿佛只要拜得虔诚些，便能与当年那场冤杀毫无关系。
我看着那座祭坛，忽然想起自己死前的风雪。
他们用天命杀我，如今还想用天命困住我的女儿。
可明鸾没有动。
她像是在等。
等一个足够响亮、足够让全城都听见的声响。
那声响在五日后来了。
午门外的登闻鼓，被一个衣衫破旧的老宫人敲响。
鼓声沉沉，穿过长街，惊飞了宫墙上的寒鸦。京城已经很多年没人敢敲这面鼓了，非有奇冤大屈者不得鸣，若告不实，先杖一百。可那老宫人跪在鼓下，一下又一下，用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臂，将鼓槌砸在鼓面上。
我认出她时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是阿岚。
她没有死。
或者说，死在冷宫里的那个老宫女，不是她。后来我才知道，当年她病重时，明鸾与陆昭衡早已暗中设法，将她送出了冷宫，留下的不过是一具无人认领的病尸。阿岚这些年一直藏在市井，靠替人缝补为生，只等明鸾归京，等一个能把证据递到天下人眼前的时机。
她不能说话。
当年我死后，苏绾柔怕她知道太多，命人割伤了她的舌，又将她发卖出宫。她能活下来，已是不易。
京兆尹亲自升堂时，堂外挤满了百姓。阿岚跪在堂中，衣衫洗得发白，却将背挺得很直。她从怀中取出一件折得整整齐齐的旧祭服，双手呈上。
那是我死前穿过的祭服。
我看见那件衣裳时，魂魄几乎凝住。十年过去，白色祭服已经泛黄，领口处仍残留着淡淡的血色。京兆尹命人展开，众人这才发现，祭服内侧的夹层里，竟用血写着两个字。
非妖。
那是我的字迹。
当年被押上祭天台前，我曾短暂挣开过内侍的手，用指尖血在衣内写下这两个字。我以为它会随着我一起被焚毁，没想到阿岚竟冒死将祭服藏了下来。
堂外一片哗然。
阿岚又取出一个小瓷瓶，里面装着当年祭坛香炉中残留的灰。她说不了话，便以纸笔陈情。状纸上写得清清楚楚，当年祭天台所谓血月，并非天象，而是国师令人以铜镜、赤粉与特殊香料布置出的幻象。香料焚烧后会使雾气泛红，铜镜折光，映在云层之上，远远看去便如血月。
京兆尹看得脸色发白，不敢轻易定夺，只能请太医院与工部懂火器折光之人来验。
陆昭衡便是在这时出现的。
他如今已是太医院年轻医官，青色官袍穿在身上，清瘦却稳重。他当堂验灰，又让工部匠人以残灰复燃。片刻之后，堂中铜盆上果然浮起一层淡淡红雾，在日光照射下，映在白墙上，宛如一轮残破血月。
百姓一片哗然。
有人喃喃道：“原来当年的血月是假的？”
“那妖后案……”
“若天象是伪造的，那皇后娘娘岂不是……”
京兆尹额角冷汗直冒。他知道这案子已经不是他一个小小京兆尹能压得住的了。阿岚敲登闻鼓，旧祭服现世，太医院当场验出伪造天象的证据，堂外又围着这么多百姓。今日哪怕他想装聋作哑，也堵不住悠悠众口。
消息传入宫中时，苏绾柔正在佛堂礼佛。
她听完宫人禀报，手中的佛珠断了线，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。她垂眼看着那些散落的珠子，脸上温柔的神色终于裂开一线。
萧景珩站在旁边，怒道：“母后，不过是一个哑奴胡言乱语，杀了便是！”
苏绾柔抬手给了他一巴掌。
那一声极响，连我都怔了一下。
苏绾柔盯着他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蠢货，如今满城都看见了她。她若死了，所有人都会以为是本宫灭口。”
萧景珩捂着脸，眼底满是不服，却不敢再说。
苏绾柔深吸一口气，重新拢了拢袖口，像是要把方才那一瞬的失态一并掩去。可她指尖仍在轻轻发抖。
我站在佛堂阴影里，看着她那张温婉端庄的脸，忽然觉得痛快。
她装了十年的圣女。
如今，那层皮终于裂开了第一道缝。
而这道缝一旦出现，便再也补不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