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母亲旧嫁妆

夜色落下时，侯府的库房终于被打开。

厚重的铜锁锈迹斑斑，钥匙在锁孔里转动时，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。门一推开，积了多年的灰尘扑面而来，呛得几个丫鬟连连后退。可我站在门口，没有避开。

这是母亲的嫁妆库。

自她去世后，父亲便以我年幼为由，将这里封了起来。柳氏掌家后，也常说库中物件繁杂，怕我看了伤心，待我出嫁时自会一并清点给我。前世我直到死，也没有见过这些东西一眼。

如今库门打开，我才发现所谓“替我保管”，不过是另一个体面的说法。

架子上空了大半，许多箱笼只剩外头的封签，里面却空空如也。有些锦缎被虫蛀得不成样子，玉器首饰也少了许多，唯独角落里几口不起眼的旧木箱还在，上头落满灰，看着像是多年无人翻动。

柳氏被王府侍卫押着站在一旁，脸色难看，却仍强撑镇定：“库房年久，东西有所损耗也是常事。你母亲当年嫁妆虽丰，却也要供侯府多年开销，哪能件件都留到如今？”

我没有看她，只抬手让青萝开箱。

第一口箱里是几册旧账，纸页发黄，边角已经脆得一碰便碎。青萝小心翼翼地捧出来，递到我手里。上面是母亲当年亲笔记下的铺面、田庄和商队往来，字迹清秀端正，与我记忆里她教我写字时的样子重叠在一起。

我指腹轻轻抚过那些墨迹，心口忽然酸得厉害。

母亲去世时，我年纪尚小，只记得她病中仍握着我的手，说令仪要好好长大。那时我不懂她眼里的不舍，更不懂她为何总要摸着我的头发沉默许久。如今才明白，她大约早就知道，自己一走，我在侯府便会成一株没人护着的草。

第二口箱里放着几枚旧印章，还有一封未拆的信。

信封上写着我的小名。

我拆信时，指尖竟有些发抖。

母亲在信中说，若我有朝一日能打开这口箱，便说明侯府已无人可信。她让我去找舅舅裴慎行，也让我守住裴家的旧粮道，因那不仅是商路，更是裴家几代人在边关留给朝廷的退路。若有人借此作恶，必会牵连无数将士性命。

信末只有一句话。

“我儿不必做贤良温顺之人，先护己身，再论旁人。”

烛火照在纸上，我看了许久，眼眶慢慢热起来。

前世若我早一点看见这封信，是否就不会那样蠢，蠢到一次次相信父亲终会顾念血脉，相信柳氏终会有几分仁慈，相信沈月蘅的眼泪里藏着真心。

可世上没有若是。

我将信贴在心口，低声道：“母亲，令仪来迟了。”

柳氏忽然开口，声音带着几分急切：“那不过是你母亲病中胡言，做不得数。令仪，你莫要被死人几句话迷了心窍，侯府才是你的根。”

我转头看她：“我的根，被你们挖空了。”

柳氏脸色一白。

第三口箱打开时，里头藏的不是金银，而是一叠铺契和田契。青萝惊喜道：“姑娘，这些还在！”

我接过一看，发现其中大半虽保存完好，却缺了几张最要紧的契书。那几处铺面，正是前世被查出私运军资的节点。

谢怀珩站在我身侧，淡声问柳氏：“缺的契书在何处？”

柳氏攥紧佛珠，垂眼道：“妾身不知。”

谢怀珩看向侍卫：“搜。”

王府的人动作极快，很快便从柳氏院中搜出一只暗匣。匣中有契书，有三皇子府往来的银票，还有几封以香粉熏过的信。信纸上的字迹娟秀，正是沈月蘅的。

其中一封写得格外隐晦，却清楚提到，她若入王府，愿为三殿下探听摄政王兵符所在。

柳氏看见那封信时，整个人都晃了一下。

“不是月蘅写的。”她声音发颤，“有人陷害她。”

我看着她，到底没忍住笑了：“母亲从前陷害我时，怎么不说一句有人陷害？”

柳氏怔住。

我把那封信放回暗匣，声音渐冷：“你们拿着母亲的嫁妆养侯府，用裴家的商路替三皇子转运军资，又想把罪名推回裴家。到头来，还要我感念养育之恩。柳氏，你不觉得可笑吗？”

她猛地抬头，眼中的温柔终于彻底碎了：“你懂什么？我若不争，月蘅这辈子都只能被人压在脚底下。她也是侯爷的女儿，凭什么你生来就是嫡女，凭什么你什么都不用做，便能得到最好的一切？”

我望着她，心中最后一点荒唐的疑问终于有了答案。

原来她们恨我，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，而是因为我生来占了她们想要的位置。只要我还活着，沈月蘅就永远只是庶女；只要母亲留下的嫁妆还姓裴，她们就永远觉得不甘。

谢怀珩冷声道：“带下去。”

侍卫上前扣住柳氏。她挣扎着看向我，忽然笑了起来，笑意尖锐又怨毒：“沈令仪，你以为查到这些就赢了吗？你舅舅已经入京，三皇子不会放过他。裴家只要沾上一点谋逆嫌疑，你也别想干净嫁进王府！”

我的脸色一瞬间冷下。

谢怀珩也看向门外，侍卫匆匆进来，低声禀报：“王爷，城南驿馆遇袭，裴将军失踪。”

我手中的账册险些滑落。

前世那种冰冷的恐惧再次攥住我的心口，可这一回，我没有任它拖着我沉下去。

我抬头看向谢怀珩，声音低得发哑：“王爷，我要去城南。”

他看了我一眼，没有阻止。

“备马。”他说，“本王陪你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