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舅舅入京

父亲被押去大理寺的消息传回侯府时，柳氏当场摔了茶盏。

瓷片碎在她脚边，她却顾不上平日最讲究的体面，扶着桌沿站了许久，脸色白得近乎透明。沈月蘅躲在屏风后，哭声压得很低，像怕被人听见，又像怕无人听见。

侯府一夜之间变了天。

从前见了我连头都懒得抬的管事婆子，如今隔着几丈远便屈膝行礼，声音恭敬得近乎谄媚。院中洒扫的小丫头换了一拨，连送来的饭菜也比从前精细许多。可我知道，这些敬畏并不是给我的，而是给我背后那道尚未撤去的赐婚圣旨，给金殿上亲自开口查案的摄政王。

人心向来如此，踩低捧高，最会看风。

我没有心思理会这些。

父亲暂押大理寺，并不代表他已经败了。他那样的人，最擅长的不是担事，而是拖旁人下水。若他知道自己脱身无望，第一件事便会如前世一般，将罪名推向裴家。

所以我必须抢在他之前，把舅舅接回京中。

青萝替我磨墨时，低声道：“姑娘，边关距京城甚远，若现在送信，怕是来不及。”

“来得及。”我写下裴慎行三字，笔尖微微一顿，“舅舅此时不在营中。”

前世父亲出事后，舅舅便收到假信，信中说我病危，骗他孤身入京。他一入京便被扣上谋逆之罪，连辩白都来不及。算算日子，那封假信大约已经在路上，舅舅此刻也许已经动身。

这一世，我要在半路截住他。

我将信封好，交给青萝：“送去听风茶楼，请掌柜转交摄政王府。信上这条路，只有裴家旧部知道，谢怀珩若愿派人接应，舅舅便能避开侯府的人。”

青萝收好信，刚要出门，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
柳氏来了。

她身后跟着几个婆子，手中捧着账册和钥匙，脸上仍带着温柔笑意，只是那笑怎么看都透着勉强。

“令仪。”她进门后，先看了一眼青萝袖中的信，随后才温声道，“你父亲如今不在府中，侯府上下乱成一团。母亲想着，你到底是嫡长女，有些事也该让你学着管了。”

她让婆子把账册放在桌上，厚厚几摞，像极了她愿意交权的诚意。

我随手翻开一本，里头字迹工整，账目却干净得太过刻意。母亲嫁妆铺面的进出款项被抹得一干二净，只剩些无关紧要的内宅花销。

我抬眼看她：“母亲这是何意？”

柳氏叹了一声，眼眶微红：“你父亲是急性子，做事有时难免糊涂，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？你若真要追究到底，侯府名声毁了，你日后嫁入王府，脸上也无光。母亲把管家权交给你，也是盼你能明白，侯府好，你才好。”

她说到最后，声音已带几分哽咽。

若换成从前，我兴许会心软，会因这几分看似真切的恳求而犹豫。可如今我只觉得讽刺。她不是后悔害我，她只是怕刀落到自己身上。

我合上账册：“母亲若真为我好，不如先把我母亲的嫁妆账交出来。”

柳氏的手指轻轻一紧：“那些旧账年深日久，一时半会儿哪里寻得齐？”

“寻不齐便慢慢寻。”我看着她，语气平静，“大理寺也会帮着寻。”

柳氏脸上的温柔终于裂了一道缝。

她起身离开时，脚步比来时急了许多。青萝在门外确认人走远，才低声道：“姑娘，夫人怕是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
我望着桌上那些假账，轻轻应了一声。

她当然不会。

当日午后，京中便有流言散开。有人说我为了攀附摄政王，亲手将生父送进大理寺；也有人说我早被裴家收买，要借王府权势吞下侯府家产。流言传得极快，连我院中丫鬟出去取药，都被人指指点点。

柳氏出手比我想得更快。

傍晚时，沈月蘅穿着素衣跪在祠堂前，哭得几乎昏过去。她说父亲虽有错，可为人子女不能赶尽杀绝；她说我如今得王爷庇护，便忘了骨肉亲情；她还说愿意替我入王府受苦，只求我放父亲一条生路。

这出戏引来了不少下人围观。

我站在廊下看她，忽然想起前世她也是这样跪着，哭着求我替她认罪。她总能把自己摆在最可怜的位置，让旁人忘了，她才是那个拿刀的人。

我走到她面前，声音不大：“妹妹口口声声愿替我受苦，究竟是怕我嫁入王府受委屈，还是怕自己不能进王府替三皇子传信？”

沈月蘅身子一僵，泪珠挂在睫上，迟迟没有落下。

围观的下人面面相觑。

柳氏从祠堂里出来，低声斥道：“令仪，你妹妹已经病成这样，你何必再逼她？”

“我逼她？”我轻轻笑了，“那母亲昨夜安排人在东厢等我，又算不算逼我？”

柳氏脸色微变，正要开口，府门外忽然有人来报：“大小姐，摄政王府派人送信。”

我接过信，封蜡上是王府纹印。

信里只有寥寥数语：裴慎行已入京郊，暂安。

我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。指尖抚过那几个字时，眼眶竟有些发热。

舅舅还活着。

这一世，他终于没有被父亲骗进死局。

可这份安稳没有持续多久。入夜后，青萝匆匆进门，脸色难看：“姑娘，二姑娘去了城外慈恩寺，说要为侯爷祈福。同行的，还有几位京中贵女。”

我抬头：“慈恩寺？”

青萝点头：“奴婢打听到，柳夫人也让人备了香油钱，说是明日请您一同去寺中跪经，为侯爷求平安。”

我看着烛火，忽然明白了。

柳氏是要借外人的眼睛，再做一场局。寺中女眷众多，若我在那里出事，比在侯府更难遮掩，也更容易坐实。

我将谢怀珩的信折好收起，声音渐冷：“那便去。”

她们总以为名声是困住我的绳索，可她们忘了，绳索若勒得太紧，也能反过来套住设局之人的脖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