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父亲反咬我
传旨太监一走，正厅里的人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，连喘气都放得轻。方才还满脸笑意的宾客，此刻个个垂目避嫌，杯盏无人再碰，连席间的丝竹声也不知何时停了。
父亲站在碎瓷之间，胸口起伏得厉害。他向来最会在人前装出清贵模样，可今日那层皮被我当众揭开，脸上便只剩遮不住的狰狞。
“都散了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。
宾客如蒙大赦，纷纷起身告辞。有人临走前看我一眼，眼神复杂，有探究，有怜悯，也有压不住的兴奋。京城最不缺的就是流言，今日侯府这场接旨宴，只怕未到夜里便会传遍半座城。
等最后一辆马车声远去，父亲猛地转身，一巴掌朝我挥来。
我没有躲。
掌风落下时，耳边嗡的一声，半边脸立刻麻了。血腥味从唇角渗出来，我抬手轻轻擦去，袖口上染开一点红，像雪地里落下的梅。
柳氏轻呼一声，似要上前劝，却只走了半步便停住。她太懂父亲，知道此时拦得越急，父亲越会把怒火烧到她身上。
沈月蘅倒是哭了，眼泪一颗颗往下掉：“父亲息怒，长姐许是一时糊涂，并非有意害侯府。”
我看着她，忽然觉得好笑。
她们母女总是这样，一句替我求情，便能把罪名钉死。前世我就是在这一声声“她不是故意的”里，被逼着认下所有不是我做的事。
父亲果然被她这句话提醒，指着我怒道：“说！那封信是不是你放进去的？你何时进过我的书房？谁教你这么做的？是不是裴家？是不是你那个舅舅还惦记着你母亲的嫁妆，故意让你回来搅乱侯府？”
听见舅舅二字，我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。
他还是这般。只要出事，便要先把罪推到别人身上，推给我，推给母亲，推给裴家。仿佛这天下所有人都欠他，唯独他自己无辜。
我抬眼看他：“父亲何必急着问我？那封信若真与侯府无关，宫里查清之后，自会还父亲清白。”
父亲被“清白”二字刺得脸色铁青，抬手还要再打。可这一回，他的手停在半空，没有落下来。
因为门外响起了一道冷淡的声音。
“本王也想知道，沈侯爷究竟清不清白。”
正厅外的光被一道修长身影截住。来人着玄色锦袍，腰间玉带未缀多余饰物，只有一枚墨玉佩垂在侧旁，行走间几乎不闻声响。可他一踏入厅中，满室烛火仿佛都低了几分，连父亲的怒意也被硬生生压了下去。
摄政王，谢怀珩。
前世我只远远见过他几次。他总是站在众人不敢靠近的地方，眉眼冷峻，像一柄未出鞘便已令人胆寒的刀。那时我以为他厌恶我，直到死后才从狱卒口中听说，他曾查过侯府的案子，也曾疑心我认罪太快。只是父亲和三皇子联手做局，证据环环相扣，他终究没能救下我。
这一世，他来得比前世早。
父亲的脸色变了又变，勉强挤出笑来：“王爷怎么来了？府中小事，实在不敢劳王爷费心。”
谢怀珩没有看他，只将目光落在我脸上。那一巴掌的痕迹大约已经浮了出来，火辣辣地疼，可我并不想遮。
他看了片刻，语气听不出喜怒：“这便是侯府待本王未婚妻的规矩？”
父亲喉头一哽。
柳氏反应最快，连忙上前行礼：“王爷误会了。令仪今日犯下大错，侯爷一时气急，才失了分寸。家中管教女儿，原不该惊扰王爷。”
“管教？”谢怀珩慢慢重复这两个字，声音不重，却让人心口发寒，“抗旨换婚，火烧密信，再掌掴赐婚之人，侯府的家规倒是比大雍律例还宽。”
柳氏脸色一白，不敢再接话。
父亲强撑着道：“王爷明鉴，那密信来路不明，极有可能是令仪为了攀附王府，故意栽赃侯府。她自幼被裴家娇惯，心性偏执，今日之事，沈某也始料未及。”
我听见裴家二字，心底冷意更深，却仍旧垂眸不语。
有些话，从我口中说出来是辩解；从他们口中说出来，才是证据。
谢怀珩终于转头看向父亲：“沈侯爷的意思是，一个困在深闺的姑娘，能避开侯府耳目，拿到三皇子府印信，又在接旨宴上当众调换，还能算准你会亲手烧掉？”
父亲被问得哑口无言。
沈月蘅忽然膝行上前，声音颤得恰到好处：“王爷息怒，长姐并非坏人，只是这些年心里苦。若她真做错了什么，月蘅愿替她受罚，只求王爷莫要迁怒侯府。”
我看向她，心中冷笑。
她这是想把自己摘出去，又把我推成因妒生恨的疯子。若谢怀珩今日只是来退婚，听了这话，大约会觉得我心性不稳，不宜为妻。
可谢怀珩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：“你是何人？”
沈月蘅脸色一僵，眼泪都忘了落。
柳氏连忙道：“这是小女月蘅。”
“庶女？”谢怀珩问。
这两个字落得极轻，却像一记耳光，打得沈月蘅脸色瞬间惨白。她最恨旁人提她庶出的身份，偏偏在谢怀珩面前，她连委屈都不敢表现得太明显。
我低下头，掩住眼底的笑意。
父亲见场面越发失控，只能强压怒气：“王爷今日登门，可是为了那封被烧的信？”
“也是为她。”谢怀珩看向我，“沈令仪，本王问你，你为何提前藏起圣旨？”
厅中所有目光再次落到我身上。
我知道，他不是信我。他这样的人，不会凭一场闹剧就轻易站在谁那边。他在试我，试我是否真的知道什么，试我有没有资格成为他的棋子，或盟友。
我抬头迎上他的目光，缓声道：“因为昨夜我梦见，今日有人要烧我的命。”
父亲怒斥：“胡言乱语！”
我没有理他，只继续道：“女儿自知人微言轻，若直言相劝，父亲未必肯听，只好先将圣旨收好。至于锦盒中为何会有那封信，女儿不知。”
“不知？”谢怀珩眼底微动。
我从袖中取出一枚旧银簪，双手奉上。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，簪身中空，里面藏着我前世死前才知道的半张账页。重生后我做的第一件事，就是在母亲旧妆匣里翻出它。
“女儿只知，母亲亡故前曾留下此物。若王爷想查侯府与三皇子府的往来，或许能从这上面找到线索。”
谢怀珩接过银簪，指腹轻轻一旋，簪心弹开，露出卷得极细的纸页。他展开只看了一眼，眸色便沉了几分。
父亲终于慌了：“沈令仪，你竟敢偷你母亲遗物陷害我！”
“父亲说错了。”我转身看他，脸上还带着方才那一巴掌留下的疼意，“母亲的遗物，本就该由我这个亲生女儿保管。倒是父亲这些年替母亲保管的嫁妆，可曾一笔一笔记清楚了？”
这话一出，柳氏的脸色也变了。
谢怀珩将账页收起，声音平静：“沈令仪，本王给你三日。三日之内，你若能交出侯府与三皇子勾连的实证，本王保你无虞。”
我俯身行礼：“多谢王爷。”
他走到我身侧时，停了一瞬，低声道：“若你骗本王，本王会亲手送你进天牢。”
天牢二字刺入耳中，我的指尖猛地一颤。那股潮湿腐臭的气息仿佛又从记忆深处涌上来，可我很快稳住了呼吸。
我抬头看他，轻声道：“那便请王爷看清楚，谁才该进天牢。”
谢怀珩看了我一眼，没再说话，转身离去。
他走后，厅中只剩死一般的沉默。父亲盯着我，像是第一次发现，自己这个被他轻贱多年的女儿，竟并非任他拿捏的软泥。
而我知道，今日只是开始。
三日。
足够我把侯府这潭烂泥，搅到再也遮不住底下的白骨。
父亲站在碎瓷之间，胸口起伏得厉害。他向来最会在人前装出清贵模样，可今日那层皮被我当众揭开，脸上便只剩遮不住的狰狞。
“都散了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。
宾客如蒙大赦，纷纷起身告辞。有人临走前看我一眼，眼神复杂，有探究，有怜悯，也有压不住的兴奋。京城最不缺的就是流言，今日侯府这场接旨宴，只怕未到夜里便会传遍半座城。
等最后一辆马车声远去，父亲猛地转身，一巴掌朝我挥来。
我没有躲。
掌风落下时，耳边嗡的一声，半边脸立刻麻了。血腥味从唇角渗出来，我抬手轻轻擦去，袖口上染开一点红，像雪地里落下的梅。
柳氏轻呼一声，似要上前劝，却只走了半步便停住。她太懂父亲，知道此时拦得越急，父亲越会把怒火烧到她身上。
沈月蘅倒是哭了，眼泪一颗颗往下掉：“父亲息怒，长姐许是一时糊涂，并非有意害侯府。”
我看着她，忽然觉得好笑。
她们母女总是这样，一句替我求情，便能把罪名钉死。前世我就是在这一声声“她不是故意的”里，被逼着认下所有不是我做的事。
父亲果然被她这句话提醒，指着我怒道：“说！那封信是不是你放进去的？你何时进过我的书房？谁教你这么做的？是不是裴家？是不是你那个舅舅还惦记着你母亲的嫁妆，故意让你回来搅乱侯府？”
听见舅舅二字，我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。
他还是这般。只要出事，便要先把罪推到别人身上，推给我，推给母亲，推给裴家。仿佛这天下所有人都欠他，唯独他自己无辜。
我抬眼看他：“父亲何必急着问我？那封信若真与侯府无关，宫里查清之后，自会还父亲清白。”
父亲被“清白”二字刺得脸色铁青，抬手还要再打。可这一回，他的手停在半空，没有落下来。
因为门外响起了一道冷淡的声音。
“本王也想知道，沈侯爷究竟清不清白。”
正厅外的光被一道修长身影截住。来人着玄色锦袍，腰间玉带未缀多余饰物，只有一枚墨玉佩垂在侧旁，行走间几乎不闻声响。可他一踏入厅中，满室烛火仿佛都低了几分，连父亲的怒意也被硬生生压了下去。
摄政王，谢怀珩。
前世我只远远见过他几次。他总是站在众人不敢靠近的地方，眉眼冷峻，像一柄未出鞘便已令人胆寒的刀。那时我以为他厌恶我，直到死后才从狱卒口中听说，他曾查过侯府的案子，也曾疑心我认罪太快。只是父亲和三皇子联手做局，证据环环相扣，他终究没能救下我。
这一世，他来得比前世早。
父亲的脸色变了又变，勉强挤出笑来：“王爷怎么来了？府中小事，实在不敢劳王爷费心。”
谢怀珩没有看他，只将目光落在我脸上。那一巴掌的痕迹大约已经浮了出来，火辣辣地疼，可我并不想遮。
他看了片刻，语气听不出喜怒：“这便是侯府待本王未婚妻的规矩？”
父亲喉头一哽。
柳氏反应最快，连忙上前行礼：“王爷误会了。令仪今日犯下大错，侯爷一时气急，才失了分寸。家中管教女儿，原不该惊扰王爷。”
“管教？”谢怀珩慢慢重复这两个字，声音不重，却让人心口发寒，“抗旨换婚，火烧密信，再掌掴赐婚之人，侯府的家规倒是比大雍律例还宽。”
柳氏脸色一白，不敢再接话。
父亲强撑着道：“王爷明鉴，那密信来路不明，极有可能是令仪为了攀附王府，故意栽赃侯府。她自幼被裴家娇惯，心性偏执，今日之事，沈某也始料未及。”
我听见裴家二字，心底冷意更深，却仍旧垂眸不语。
有些话，从我口中说出来是辩解；从他们口中说出来，才是证据。
谢怀珩终于转头看向父亲：“沈侯爷的意思是，一个困在深闺的姑娘，能避开侯府耳目，拿到三皇子府印信，又在接旨宴上当众调换，还能算准你会亲手烧掉？”
父亲被问得哑口无言。
沈月蘅忽然膝行上前，声音颤得恰到好处：“王爷息怒，长姐并非坏人，只是这些年心里苦。若她真做错了什么，月蘅愿替她受罚，只求王爷莫要迁怒侯府。”
我看向她，心中冷笑。
她这是想把自己摘出去，又把我推成因妒生恨的疯子。若谢怀珩今日只是来退婚，听了这话，大约会觉得我心性不稳，不宜为妻。
可谢怀珩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：“你是何人？”
沈月蘅脸色一僵，眼泪都忘了落。
柳氏连忙道：“这是小女月蘅。”
“庶女？”谢怀珩问。
这两个字落得极轻，却像一记耳光，打得沈月蘅脸色瞬间惨白。她最恨旁人提她庶出的身份，偏偏在谢怀珩面前，她连委屈都不敢表现得太明显。
我低下头，掩住眼底的笑意。
父亲见场面越发失控，只能强压怒气：“王爷今日登门，可是为了那封被烧的信？”
“也是为她。”谢怀珩看向我，“沈令仪，本王问你，你为何提前藏起圣旨？”
厅中所有目光再次落到我身上。
我知道，他不是信我。他这样的人，不会凭一场闹剧就轻易站在谁那边。他在试我，试我是否真的知道什么，试我有没有资格成为他的棋子，或盟友。
我抬头迎上他的目光，缓声道：“因为昨夜我梦见，今日有人要烧我的命。”
父亲怒斥：“胡言乱语！”
我没有理他，只继续道：“女儿自知人微言轻，若直言相劝，父亲未必肯听，只好先将圣旨收好。至于锦盒中为何会有那封信，女儿不知。”
“不知？”谢怀珩眼底微动。
我从袖中取出一枚旧银簪，双手奉上。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，簪身中空，里面藏着我前世死前才知道的半张账页。重生后我做的第一件事，就是在母亲旧妆匣里翻出它。
“女儿只知，母亲亡故前曾留下此物。若王爷想查侯府与三皇子府的往来，或许能从这上面找到线索。”
谢怀珩接过银簪，指腹轻轻一旋，簪心弹开，露出卷得极细的纸页。他展开只看了一眼，眸色便沉了几分。
父亲终于慌了：“沈令仪，你竟敢偷你母亲遗物陷害我！”
“父亲说错了。”我转身看他，脸上还带着方才那一巴掌留下的疼意，“母亲的遗物，本就该由我这个亲生女儿保管。倒是父亲这些年替母亲保管的嫁妆，可曾一笔一笔记清楚了？”
这话一出，柳氏的脸色也变了。
谢怀珩将账页收起，声音平静：“沈令仪，本王给你三日。三日之内，你若能交出侯府与三皇子勾连的实证，本王保你无虞。”
我俯身行礼：“多谢王爷。”
他走到我身侧时，停了一瞬，低声道：“若你骗本王，本王会亲手送你进天牢。”
天牢二字刺入耳中，我的指尖猛地一颤。那股潮湿腐臭的气息仿佛又从记忆深处涌上来，可我很快稳住了呼吸。
我抬头看他，轻声道：“那便请王爷看清楚，谁才该进天牢。”
谢怀珩看了我一眼，没再说话，转身离去。
他走后，厅中只剩死一般的沉默。父亲盯着我，像是第一次发现，自己这个被他轻贱多年的女儿，竟并非任他拿捏的软泥。
而我知道，今日只是开始。
三日。
足够我把侯府这潭烂泥，搅到再也遮不住底下的白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