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一把火烧局

不羁小熊 2236字 2026-05-18 18:08:31
父亲盯着我推过去的锦盒,眼底闪过一丝得意。

那神情我太熟悉了。前世他烧圣旨前,也是这般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仿佛只要他一句话,我的前程、名声、婚嫁,甚至生死,都可以任由他处置。

他抬手按住锦盒,语气沉沉:“既然你自己也知担不起,那便好办。陛下赐婚是天恩,可天恩也要落在合适的人身上。你身为侯府嫡女,不能只顾自己富贵,也该替家族想一想。”

这话说得冠冕堂皇,听起来竟像我若嫁给谢怀珩,便是天大的自私。

柳氏适时叹息一声:“令仪,母亲知道你心里委屈,可摄政王府是什么地方,你一个自幼养在深闺的姑娘,如何应付得来?月蘅虽是庶出,却性子柔顺,若由她替你入王府,外人也只会说咱们侯府姐妹情深。”

我听着她一口一个“替我”,心中只觉荒唐。抢我的婚事,是替我;害我认罪,是替我;把我送进天牢,也是替我。她们母女上辈子拿这两个字剜了我半生,如今再听,竟只剩冷意。

沈月蘅膝行两步,到了我身侧,泪水恰好落在衣襟上:“长姐,我知道你不喜欢我,可我是真心为你着想。王爷那样的人,连朝臣都怕,你若嫁过去,日后受了委屈,父亲母亲岂不日日悬心?”

我看着她红透的眼眶,轻声问:“妹妹既如此怕摄政王,为何哭得这般委屈?”

她一顿。

厅中有人低低咳了一声,像是忍笑,又像是提醒。我没再追问,只收回目光。现在还不是撕破她脸皮的时候,今日这场戏,主角不是她。

父亲不悦地皱眉:“够了。既然令仪已经认下,便不必再多言。”

他转头吩咐下人:“取火盆来。”

厅中瞬间静了。几位年长宾客脸色微变,传旨太监也抬起头,尖瘦的脸上露出迟疑:“侯爷,这是陛下亲赐的圣旨,岂能轻易毁损?”

父亲大约早想好了说辞,端起酒盏一饮而尽,借着酒意笑道:“公公误会了。沈某不是毁损圣旨,只是这桩婚事既要另行入宫请罪,留着这卷旨意,反倒让小女心生妄念。今日诸位在场,也好做个见证,沈某并非贪恋王府富贵之人。”

好一个不贪恋富贵。

若非我知道他私下早为沈月蘅备好了王妃礼服,几乎也要被这番话说服。

火盆很快被抬上来。炭火烧得正旺,红光映在父亲脸上,将他眼底那点急不可耐照得分明。柳氏垂着眼,唇角压得很低;沈月蘅仍跪在地上,却悄悄抬眸看向锦盒,眼中有藏不住的热切。

父亲打开锦盒时,我的呼吸也微微放轻。

那封密信折得与圣旨差不多大小,外面裹着一层明黄绢布。乍看之下,足以以假乱真。父亲只扫了一眼,便将它拿了起来。

他高声道:“今日我沈崇礼当着诸位的面,把话说明白。沈令仪德行浅薄,难配摄政王。此婚,侯府不敢受。”

说罢,他手腕一扬,将那卷“圣旨”丢进火盆。

火舌立刻舔上绢布,细小的爆裂声在寂静厅中格外清晰。前世我就是在这一刻扑过去,手背被火燎出一片水泡,却只抢回半截焦黑的灰烬。那时我哭得狼狈,父亲却嫌我丢人,叫下人将我拖回房中。

这一世,我跪在原处,一动不动。

纸页被火卷开,里面墨迹渐渐显露。起初宾客还没看出异样,直到边角烧塌,露出半枚朱红私印。

传旨太监的脸色骤然变了。

他服侍宫中多年,不可能认不出那不是御印纹路,更不可能认不出三皇子府的印记。

“侯爷。”他的声音尖得有些发颤,“这是什么?”

父亲本还扬着下巴,听见这话,眉头一皱,低头朝火盆看去。下一瞬,他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。

火焰里,那封信已经烧了一半,可尚未燃尽的部分仍能看出几行字迹。边关、粮草、绕关、旧道……这些字像从火里爬出的鬼影,一笔一画都攀上了父亲的喉咙。

父亲猛地扑过去,想用手去抓。

炭火噼啪一响,烫得他倒抽一口冷气。下人慌忙上前拦他,柳氏也变了脸色,帕子从手中滑落。

我适时站起身,像是被吓住了,声音不高,却足够让厅中所有人听见:“父亲,那不是圣旨上的玉玺纹。”

这句话像一枚针,扎破了满堂粉饰太平的气。

宾客中有人倒吸冷气,有人悄悄起身想走。传旨太监几步上前,用铜钳从火盆里夹出尚未烧尽的半角纸页,越看脸色越难看。

父亲终于反应过来,转头死死盯住我,眼神凶得像要将我撕碎:“沈令仪,是你做的?”

我没有退,只垂下眼睫,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茫然:“父亲说什么?方才锦盒一直在您手中,女儿连碰都不曾碰过。”

柳氏立刻扶着桌沿起身,声音发紧:“令仪,这不是闹着玩的事。你若一时糊涂,快些同你父亲认错。”

“母亲是说,女儿能在满堂宾客眼皮底下,把父亲手中的东西换掉?”我抬头看她,语气仍旧恭敬,“还是说,母亲早知道这盒中原本不该是圣旨?”

柳氏的脸微微一白。

沈月蘅跪在地上,身子抖得更厉害了。她大约想哭,可此时连哭声都不敢放出来。

传旨太监收起残页,皮笑肉不笑地看向父亲:“侯爷,此事咱家不敢擅断,只能如实回宫禀明陛下。至于赐婚圣旨……”

他话音未落,我便从袖中取出那卷完好的明黄圣旨,双手奉上。

“公公,圣旨在此。方才宴中人多手杂,令仪怕父亲酒后失手,才先行收好。若有不合规矩之处,令仪愿入宫请罪。”

父亲眼前一黑,几乎站不稳。

我看着他摇晃的身形,心中没有半分怜悯。前世他用一把火烧了我的生路,这一世,我不过是将火盆推回他面前。

传旨太监接过圣旨,又看了看父亲,语气意味深长:“沈大小姐倒是谨慎。”

我低头道:“吃过亏的人,总要学着谨慎些。”

父亲的目光像刀一样钉在我身上。可当着太监和满堂宾客的面,他不能再动手,只能眼睁睁看着宫里的人带走残页。

直到传旨太监跨出正厅,父亲才终于压不住怒火,一把扫落案上的酒盏。

瓷片碎了一地。

“沈令仪,”他咬着牙,一字一顿地叫我的名字,“你到底想做什么?”

我抬眼看他,轻声道:“父亲这话,女儿也想问。”

厅外风声掠过檐角,宫灯摇晃,满室光影浮动。我知道,从这一刻起,侯府的太平皮囊已经被烧出了一道口子。

而真正的火,还没有烧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