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地下车库

负一层的灯管有两盏是坏的，光线昏黄，水泥地面上漫着一层薄薄的潮气。我从消防通道走下来的时候就看见了那辆车——黑色，停在最深处的角落，发动机已经熄了但车灯还亮着。

裴晟靠在车门上等我。他大概已经站了一会儿了，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，衬衫袖口解开一粒扣子，姿态松弛得像在参加一场学术沙龙。

我不意外他会来找我。程晚宁这周接到了两个奇怪的电话，一个自称是社区精神卫生中心的回访，一个来自第三方检验机构询问"是否同意销毁过期生物样本"。他在收网，试图从三个方向同时掐灭我翻案的可能——让我变成精神病人、让血样凭空消失、让知予彻底封口。

"师父，听说您最近到处在打听我的事？"他歪着头笑，那个笑容和他挂在医院走廊上的照片一模一样。

"别叫我师父。你不配。"

"行。那叫什么？病人？嫌疑人？"他做了个思考的表情，"还是前夫？对了，知予前两天又去找你了。她每次见完你回来都要哭一场，您说您都这样了，何必呢。"

车库里回声很重，他的声音在水泥墙壁之间反复折返，听起来像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。

我没接他的话，说了一句不相干的："裴晟，你知道我在昏迷的时候能听到声音吗？"

他脸上的笑停住了。不是消失——是凝固在那里，像一帧被暂停的画面。

"第一个月，你在我床边打了三次电话。有一次你说——'报告的事情处理了没有？别留尾巴。'"

他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
"第四个月，你带知予来看我。出了病房你跟她说我脑干反射在减弱，不会醒了。但那天值班护士刚跟你说过，我的各项指标在回升。"

"你——"

"第七个月。半夜。你以为病房里只有一个死人。"我看着他，"你站在我床边说了一句话。一字不差地说：'霍淮安，你就安安静静死在这里。你的一切，现在都是我的。'"

车库的灯管闪了一下，发出滋滋的电流声。裴晟退了半步。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的表情出现真正的裂痕——不是伪装的破绽，是底下那个人露出来了。

"没人会信你。"他说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，"没有录音。你一个昏迷了两年的废——"

"血样还在。"

三个字切断了他所有的声音。

"你的销毁函格式不对，被退回了。第三方机构有双重审核机制。"我看着他慢慢变白的脸，"你连这个都不知道——你果然只会抄我的方案。"

他的拳头比我预料的快。侧脸猛地吃了一记重击，后脑勺撞在身后的水泥柱上，嘴角的皮肤当场就裂开了，血的腥味在舌尖漫开。

我没倒。扶着柱子稳住身体，抬手抹了一下嘴角，指腹上一道红。

"这一拳我记住了。"我朝他上方扬了下下巴，"车库的监控也替我记着。"

他猛地抬头——天花板上的摄像头亮着一盏小小的红灯，像一只不眨眼的眼睛。

两秒后他跑了。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回声急促凌乱，消失在消防通道的拐角处。

程晚宁赶到的时候我坐在车库地面上，背靠着柱子，血已经在嘴角干成了一条暗红色的痕。她蹲下来掏出纸巾按在我嘴角上，手指在抖。

"你就不能别拿自己当诱饵？"

"你不是说缺一个他主动犯错的证据？"

她的眼圈红得很快："霍淮安，你以后不准再一个人上。"

我伸手覆上她还在发抖的手指，握住了。她的手很凉。

"好。以后都不是一个人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