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她偷走的价钱

青瑶郡主 1586字 2026-05-11 11:11:29
程宁列清单的时候,贺川坐在对面,唐薇坐在旁边,三个人安静得像在给一场迟来的葬礼写账。

第一项是受访者心理支持费用。

第二项是重新访谈招募成本。

第三项是项目延期造成的材料重审、交通和打印费用。

第四项是搬家、租房和资料安全设备费用。

第五项是法律咨询和取证费用。

第六项是公益中心转正机会延后带来的收入损失。

程宁写到最后,笔尖顿了一下,又加了一项:时间成本。

唐薇看见后,低声说:“这个他们肯定会扯。”

程宁嗯了一声,“那就让他们扯。”

她不是非要把每一分钱都抠出来。只是有些东西如果不写在纸上,旁人永远觉得轻。受访者半夜打来的电话很轻,撤回授权的邮件很轻,她蹲在九平方米出租屋里重新写方案的夜晚也很轻。轻到苏曼一家张口就能说“年轻不懂事”,轻到老师们一开始能说“别毁了她”。

可伤害轻不轻,不能由加害者定。

最后金额是十四万八。

苏曼父母看到数字时,脸色都变了。苏曼母亲哭得更厉害,说程宁这是狮子大开口,说她们家只是普通家庭,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。苏曼父亲脸色发青,手指按在清单上,像要把那张纸戳穿。

“这些都算在我们家曼曼头上,不合适吧?”他说,“你自己项目管理也有问题,资料怎么能让室友碰到?”

程宁看了他一眼,觉得这家人的逻辑真是祖传的。女儿偷资料,父亲怪她资料没跪在保险柜里自尽。

贺川把备份材料推过去,“如果你们对损失金额有异议,可以走正式程序。我们这边的证据、票据、时间线都会提交。”

苏曼母亲哭声小了些。

最后他们没有一次性赔完,只先付了八万。剩下的钱分期,写进协议。程宁签了民事赔偿部分,却没有签任何撤回投诉、撤回伦理申诉、替苏曼向平台说明的条款。

苏曼父亲不满,“钱都赔了,你还要怎样?”

程宁把协议收起来,“赔偿是赔偿,责任是责任。她该向谁解释,就去向谁解释。”

那之后,程宁很少再听到苏曼的消息。

听说她的账号停更了很长一段时间,后来试图换名重开,可平台记录在那里,合作方不傻,粉丝也不是全都健忘。她偶尔发一些含糊其辞的小作文,说自己被网暴,被误解,被曾经亲近的人推下悬崖。底下有零星几个人安慰她,也有人直接贴出那句“真实受害者最好用”,问她悬崖是不是也从别人故事里偷的。

程宁没有去看。

她忙得没空。

重新访谈比想象中更慢。很多人愿意见她,却不愿意录音;有人录完又撤回;有人反复问她:“这次真的不会被别人看见吗?”程宁每次都认真回答,哪怕同样的话已经说了几十遍。

她学会了不急。

信任不是通知书,不是盖个章就能发下来。信任像一根线,断过一次,重新接上时会有结。那个结永远在那里,只能承认它,不要假装它不存在。

半年后,新的访谈库终于完成。她的毕业项目重新送审,答辩排在一个阴雨天。程宁抱着材料走进教室时,鞋尖还沾着水,心里却出奇平静。

答辩老师问她:“你为什么在原有研究之外,新增了一章受访者信息保护机制?”

程宁想了想,说:“因为我见过伤害是怎么发生的。”

老师抬头看她,没再追问。

答辩结束后,秘书把通过回执递给她。那张纸很薄,薄得像一吹就会跑。程宁拿着它站在走廊里,看外面的雨一点点打在玻璃上,忽然觉得自己这半年像被人摁进水里,又硬生生从水底摸回了一口气。

后来,公益中心重新开放项目助理岗位。程宁递了材料,面试,入职。拿到工牌那天,她没有拍照发朋友圈,只把工牌放进包里,回到办公室后打开资料柜,在柜门上贴了一张新的纸。

“未经授权,不得转述。”

唐薇路过时看见,笑她像个守门神。

程宁也笑,“守门神挺好的。”

她没有说的是,门后面放着的不是文件,是很多人好不容易才愿意交出来的一点真心。她吃过一次亏,往后便知道,这世上有些门不能只靠相信别人来守。

两年后,程宁成了中心项目负责人。

某天下午,人事拿来一份入职背调协助函,说有个外地内容公益机构正在核查候选人经历,对方简历里提到曾经参与过她们中心相关项目,希望中心协助说明。

程宁接过文件,目光落到候选人姓名那一栏。

苏曼。

真巧。

她绕了这么大一圈,竟然又绕回了别人的门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