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偷来的伤口

第二天，唐薇带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来找程宁。

她进门时脸色不太好，像刚从一锅馊粥里挑出半只苍蝇，还不得不端过来让大家一起看。

“我看了她省赛公开材料。”唐薇把文件夹放到桌上，“你先深呼吸。”

程宁本来已经够平静了，听见这句话反而有点想笑，“我现在还需要呼吸吗？我以为我已经靠怨气活着了。”

唐薇没接她的茬，直接翻到第三页。

项目书标题很漂亮，叫《让她们被世界听见：短视频公益传播中的女性困境表达》。开篇写得尤其动人，什么倾听沉默，什么照亮角落，什么让每一份痛苦都成为改变的火种。若是不知道内情，程宁大概也会觉得写这东西的人挺有情怀。

可惜她知道。

她太知道了。

项目书第二部分的“问题识别”来自她毕业项目初稿，第三部分的“求助链路”改自她的模型图，第四部分的“案例转化原则”甚至用了她给志愿者培训时写的风险提示，只是把“避免二次伤害”换成了“增强情绪抵达”。

程宁看到这里，手指轻轻停住。

“增强情绪抵达。”她念了一遍，忽然笑了，“她真会改。把刀换个粉色刀柄，就以为不是刀了。”

贺川拿过材料继续往后翻，很快停在附件页。

“这里有授权书。”

程宁凑过去。

那几份授权书排得整整齐齐，格式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。受访者姓名都做了匿名处理，只留下编号和签字。苏曼显然知道自己要补一块遮羞布，于是遮得煞有介事。

可程宁只看了第一张，就觉得不对。

S03的签名太顺了。

真正的S03左手受过伤，签名最后一笔总会轻轻断一下。当初签授权书时，程宁看她写得吃力，还问过要不要休息。女孩当时不好意思地笑，说老毛病了，字不好看。

眼前这份签名流畅得很，流畅得像一个从来没有疼过的人替她写完了疼。

程宁的脸色彻底冷下来，“这不是她签的。”

唐薇点头，“我也觉得不对。还有这几份，授权范围写的是‘可用于公益传播及公开改编’，你原始授权书里没有这个选项。”

程宁当然没有。她当初设计授权表时，特意把“学术研究使用”和“公开传播使用”分得很清楚。大多数受访者只同意前者，甚至连论文引用都要求高度模糊化。

苏曼不可能不知道。她看过材料，就一定看过授权限制。

所以她不是不懂流程。

她是嫌流程碍事，索性自己造了一条路。

那天下午，程宁和唐薇把伪造授权的部分单独整理出来。贺川建议她们先不要给苏曼看，直接提交伦理委员会和赛事组。程宁同意。她现在已经不想听苏曼解释了，解释这东西，对愿意认错的人才有用。苏曼这种人只会把每一次解释当成下一次编谎的素材。

整理到晚上时，唐薇忽然在手机里翻出一段录屏。

“这是我一个师妹发给我的。苏曼之前直播时说漏过嘴，后来删了，但有人录了屏。”

程宁接过手机。

视频里的苏曼妆容精致，坐在柔光里，语气轻快得像在分享口红色号。

有粉丝问她：“姐姐怎么总能写出这么真实的故事？”

苏曼笑着回答：“因为真实受害者最好用啊，哭点天然，不用编。”

程宁听完第一遍，手指没动。

她又点了一遍。

那句“真实受害者最好用”再次响起来，轻飘飘的，却像一根针扎进耳膜。程宁忽然想起S03在访谈室里低着头的样子，想起那个藏录音笔的实习生问她“我这样是不是很丢人”，想起女主管说“我其实不勇敢，我只是那天不能不站出来”。

这些人不是素材，不是哭点，更不是苏曼嘴里“好用”的东西。

她们是活生生的人。

唐薇低声骂了一句，“她真恶心。”

程宁把录屏传到自己的电脑上，命名、备份、上传，动作熟练得像在做一台没有情绪的机器。

云盘一份，U盘一份，邮箱一份。

贺川看着她，“你还好吗？”

程宁想了想，说：“不好，但能用。”

贺川似乎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，过了会儿才说：“那就继续。”

晚上回到出租屋时，苏曼没在。客厅灯没开，窗帘半拉着，屋里暗得像没人住过。程宁走到自己房间门口，看见门把手上挂着一个透明文件袋。

里面是一张打印纸。

“学院通知：明日下午三点，就近期网络传播争议召开沟通会，请相关同学本着同学情谊，妥善化解矛盾。”

程宁把那张纸抽出来，看了很久。

同学情谊。

妥善化解。

这些字真温柔，温柔得像一床干净被子，盖在一具还没冷透的尸体上。

她把通知折好，放进证据袋最外层。

明天这场会，大概不是为了问苏曼偷了什么，而是为了劝她别再追了。

也好。

程宁关上房门，坐到桌前，继续打印材料。

既然他们想谈情谊，她就带账本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