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她即高处
清算从靖北军饷案开始。
阮家盘踞多年，根须扎得比我想象中更深。被克扣的抚恤银，被改掉的阵亡名册，被抹去功劳的寒门将士，一卷卷旧案搬上来时，连负责誊录的内侍都红了眼。
我下第一道懿旨，归还阵亡将士抚恤。
该补的银钱从阮家抄没家产里出，不够的，从涉案官员家中抄。有人哭喊说家中老母幼子无辜，我便让人把当年因抚恤银被吞、冻死在雪夜里的军眷名册念给他听。
念到第三页，他不哭了。
因果簿亮起第一道金光。
【清算值：一千二百。】
第二案，是寒门官员旧案。
当年有三名年轻御史弹劾阮家囤粮，被反咬结党营私，一个流放途中病死，一个断腿归乡，还有一个至今关在狱中。我命人重审此案，处置构陷者，起复仍在世的那名御史。
他被抬上殿时，鬓发全白，跪下后许久没有说话，最后只问了一句：“臣还能为大齐做事吗？”
我说：“能。”
因果簿又亮。
第三案，是豪强侵田。
阮家倒后，各地依附阮氏的豪族开始乱起来。有的想销毁田契，有的想鼓动佃户作乱，还有人妄图借宗族之名抗旨。我派周砺带兵清查，重新丈量田亩，将被夺的土地归还百姓。
奏报送回京时，上面写着有个老妇抱着旧田契哭了一夜。
因果簿静静翻页。
第四案，是宫中冤魂。
林美人害死的宫女，阮玉蘅杖毙的内侍，过去那些被一句“冲撞贵人”便草草埋掉的人，我让慎刑司重新登记。能查清的查清，能归家的归家，能昭雪的昭雪。
青芜看着一份份名册，低声说：“娘娘，原来宫里死过这么多人。”
我合上册子。
“所以不能再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清算值一点点涨上去。
陆明澈却始终没有醒。
有时深夜，我会坐在他榻边，替他擦去额上冷汗。他仍沉睡着，眉头偶尔轻皱，像在很远的地方走一条回不来的路。
我从不在他面前哭。
我怕他若真听得见，会分心。
一月期限只剩最后三日时，因果簿显示清算值仍差最后一千。
而最后一桩因果，指向萧承曜。
【萧承曜：身负帝位，却疑忠、纵奸、害民、弃国。】
【其帝王因果未断，陆明澈魂魄无法完全归位。】
我看着那行字很久。
萧承曜还活着。
他被幽禁在偏殿，日夜咒骂，时而说自己是天子，时而说我大逆不道，时而又放低姿态，说只要我放他出去，他愿意与我重新开始。
我带着那封割城求援的密信去了宗室议事堂。
宗亲们原本还想装模作样地谈国统，谈祖制，谈女子临朝终非长久之计。我没有与他们争论，只让人把密信传阅一圈。
纸张很轻，落在他们手中却像烫手的铁。
我问：“诸位要扶这样的皇帝，还是要一个能保住大齐的人？”
无人敢答。
当日，我下诏。
废萧承曜帝号，贬为庶人，终身幽禁。其所犯诸事，昭告宗室与朝臣，暂不传于民间，以免动摇国本。朝政仍由中宫摄理，待国本稳固后，再议新制。
诏书落印那一瞬，因果簿金光大盛。
【清算值已满。】
【陆明澈魂魄归位。】
我几乎是立刻起身，赶回寝殿。
殿中安静得厉害。
陆明澈躺在那里，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随后，他慢慢睁开眼。
这一次，那双眼里没有萧承曜的阴沉与占有，只有一种跋涉千里后终于归来的疲惫和温柔。
他看见我，第一句话很轻。
“姜令仪，我回来了。”
我站在榻边，许久没动。
直到青芜在旁边哭出了声，我才像终于确认这不是幻觉，伸手捏住他的脸。
陆明澈疼得吸了口气：“你就这么验？”
我看着他，眼眶有些热，声音却仍稳：“是真的。萧承曜没这么傻。”
他笑了，笑着笑着又低声道：“对不起。”
“下次再敢替我做决定。”我松开手，俯身看他，“我就废了你。”
他立刻道：“不敢了。”
因果簿在旁边幽幽翻开，显然十分不懂气氛。
【提示：帝后同心，可稳国运。】
【国运稳固，可抵余债。】
【建议：尽快同寝。】
陆明澈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。
我看着那行字，又看了看他，终于忍不住笑了。
“既是国事，倒也不能耽误。”
他整个人僵在榻上，半晌没说出话。
次日早朝，陆明澈与我一同临朝。
朝臣们原以为皇帝醒来，皇后便该交权。可陆明澈只是坐在我身侧，当着满朝文武的面，将凤印与玉玺一并放到我案前。
他说：“皇后所决，即朕所决。”
满殿寂静后，群臣跪拜。
我垂眸看着丹陛下的文武百官，看着他们终于学会低头，看着这座曾用规矩困住我的朝堂，如今不得不承认我的存在。
从前他们说，我的尊荣来自帝王宠爱。
后来他们说，我的权力只是暂代。
可我知道，都不是。
这一路，我踏过诬陷、旧案、战火、背叛与因果，亲手把自己送到这里。
陆明澈侧头看我，眼里带着笑。
而我望向殿外初升的日光。
从此以后，我不必仰望高处。
我即高处。
阮家盘踞多年，根须扎得比我想象中更深。被克扣的抚恤银，被改掉的阵亡名册，被抹去功劳的寒门将士，一卷卷旧案搬上来时，连负责誊录的内侍都红了眼。
我下第一道懿旨，归还阵亡将士抚恤。
该补的银钱从阮家抄没家产里出，不够的，从涉案官员家中抄。有人哭喊说家中老母幼子无辜，我便让人把当年因抚恤银被吞、冻死在雪夜里的军眷名册念给他听。
念到第三页，他不哭了。
因果簿亮起第一道金光。
【清算值：一千二百。】
第二案，是寒门官员旧案。
当年有三名年轻御史弹劾阮家囤粮，被反咬结党营私，一个流放途中病死，一个断腿归乡，还有一个至今关在狱中。我命人重审此案，处置构陷者，起复仍在世的那名御史。
他被抬上殿时，鬓发全白，跪下后许久没有说话，最后只问了一句：“臣还能为大齐做事吗？”
我说：“能。”
因果簿又亮。
第三案，是豪强侵田。
阮家倒后，各地依附阮氏的豪族开始乱起来。有的想销毁田契，有的想鼓动佃户作乱，还有人妄图借宗族之名抗旨。我派周砺带兵清查，重新丈量田亩，将被夺的土地归还百姓。
奏报送回京时，上面写着有个老妇抱着旧田契哭了一夜。
因果簿静静翻页。
第四案，是宫中冤魂。
林美人害死的宫女，阮玉蘅杖毙的内侍，过去那些被一句“冲撞贵人”便草草埋掉的人，我让慎刑司重新登记。能查清的查清，能归家的归家，能昭雪的昭雪。
青芜看着一份份名册，低声说：“娘娘，原来宫里死过这么多人。”
我合上册子。
“所以不能再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清算值一点点涨上去。
陆明澈却始终没有醒。
有时深夜，我会坐在他榻边，替他擦去额上冷汗。他仍沉睡着，眉头偶尔轻皱，像在很远的地方走一条回不来的路。
我从不在他面前哭。
我怕他若真听得见，会分心。
一月期限只剩最后三日时，因果簿显示清算值仍差最后一千。
而最后一桩因果，指向萧承曜。
【萧承曜：身负帝位，却疑忠、纵奸、害民、弃国。】
【其帝王因果未断，陆明澈魂魄无法完全归位。】
我看着那行字很久。
萧承曜还活着。
他被幽禁在偏殿，日夜咒骂，时而说自己是天子，时而说我大逆不道，时而又放低姿态，说只要我放他出去，他愿意与我重新开始。
我带着那封割城求援的密信去了宗室议事堂。
宗亲们原本还想装模作样地谈国统，谈祖制，谈女子临朝终非长久之计。我没有与他们争论，只让人把密信传阅一圈。
纸张很轻，落在他们手中却像烫手的铁。
我问：“诸位要扶这样的皇帝，还是要一个能保住大齐的人？”
无人敢答。
当日，我下诏。
废萧承曜帝号，贬为庶人，终身幽禁。其所犯诸事，昭告宗室与朝臣，暂不传于民间，以免动摇国本。朝政仍由中宫摄理，待国本稳固后，再议新制。
诏书落印那一瞬，因果簿金光大盛。
【清算值已满。】
【陆明澈魂魄归位。】
我几乎是立刻起身，赶回寝殿。
殿中安静得厉害。
陆明澈躺在那里，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随后，他慢慢睁开眼。
这一次，那双眼里没有萧承曜的阴沉与占有，只有一种跋涉千里后终于归来的疲惫和温柔。
他看见我，第一句话很轻。
“姜令仪，我回来了。”
我站在榻边，许久没动。
直到青芜在旁边哭出了声，我才像终于确认这不是幻觉，伸手捏住他的脸。
陆明澈疼得吸了口气：“你就这么验？”
我看着他，眼眶有些热，声音却仍稳：“是真的。萧承曜没这么傻。”
他笑了，笑着笑着又低声道：“对不起。”
“下次再敢替我做决定。”我松开手，俯身看他，“我就废了你。”
他立刻道：“不敢了。”
因果簿在旁边幽幽翻开，显然十分不懂气氛。
【提示：帝后同心，可稳国运。】
【国运稳固，可抵余债。】
【建议：尽快同寝。】
陆明澈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。
我看着那行字，又看了看他，终于忍不住笑了。
“既是国事，倒也不能耽误。”
他整个人僵在榻上，半晌没说出话。
次日早朝，陆明澈与我一同临朝。
朝臣们原以为皇帝醒来，皇后便该交权。可陆明澈只是坐在我身侧，当着满朝文武的面，将凤印与玉玺一并放到我案前。
他说：“皇后所决，即朕所决。”
满殿寂静后，群臣跪拜。
我垂眸看着丹陛下的文武百官，看着他们终于学会低头，看着这座曾用规矩困住我的朝堂，如今不得不承认我的存在。
从前他们说，我的尊荣来自帝王宠爱。
后来他们说，我的权力只是暂代。
可我知道，都不是。
这一路，我踏过诬陷、旧案、战火、背叛与因果，亲手把自己送到这里。
陆明澈侧头看我，眼里带着笑。
而我望向殿外初升的日光。
从此以后，我不必仰望高处。
我即高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