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:冷奴赴约

秋天的蝉 1939字 2026-04-27 15:16:13
三日后,我独自去了城南旧茶肆。

那地方偏僻,临着一条窄河。河水浑浊,岸边柳树半枯,茶肆的竹帘被风吹得卷起又落下,发出细碎声响。

青芜本想跟来,被我留在府中。

我要见的人,如今还是侯府奴籍。

若让人瞧见我私下与他相会,传回府中,不知又要生出多少闲话。

不过这些闲话,于我而言也不算什么了。

从红绸错牵那日起,我的名声便已被永安侯府亲手送到众人脚下。既然他们都不怕,我又何必替他们怕。

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放着一盏粗瓷茶。

茶汤浑黄,入口发涩。

等到第三盏茶凉透时,门口竹帘被人掀起。

谢无咎走了进来。

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衣,腕间铁链已经不见。额前散发束起,露出完整眉眼。

我这才发现,他其实生得极好。

不是裴行简那种温润端方的好看,而是冷硬、锋利,像雪夜出鞘的刀。即便身处破旧茶肆,也有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沉静。

他在我对面坐下。

茶博士上前问他要什么,他只道:“清水。”

我看着他。

“侯府放你出来了?”

“马厩今日少事。”

他答得简短。

我没有拆穿。

永安侯府规矩森严,奴籍下人若无主家准许,根本不能随意出府。

可他既能出来,便说明他不是寻常冷奴。

我从袖中取出一只钱袋,推到他面前。

“这里有二百两银票。”

谢无咎垂眸看了一眼,没有碰。

我继续道:“三日后,你来侯府迎亲。若你只是想脱离奴籍,我可以替你想办法。若你不愿真娶,我也不会强迫你。”

他抬眼看我。

“姜姑娘后悔了?”

“没有。”

我说得很快。

快到自己都怔了怔。

谢无咎目光落在我脸上,似在分辨真假。

我端起茶盏,借着喝茶避开他的视线。

“只是你我素不相识。那日之事,是我被逼到无路可退,才将你卷进来。你若不愿,我不会怪你。”

谢无咎沉默片刻。

“若我愿呢?”

我指尖一顿。

茶肆外,窄河上有小舟经过,船桨划开水面,声音轻而慢。

我抬头看他。

“你愿意?”

“你问我敢不敢娶。”

他声音很低,却稳。

“我答应过。”

我忽然不知该说什么。

这几日,父亲命人看住听雨轩,母亲遣嬷嬷来劝我,姜明策几次摔门而去。连裴行简都托人送来一封信,信中说,只要我肯低头,他愿替我求情。

他们每个人都觉得,我是在赌气。

他们从未问过,我是不是真的想离开。

唯有眼前这个被他们称作低贱冷奴的人,将我那日的一句话当了真。

我将钱袋又往前推了推。

“那这些你收下。置办衣裳、花轿、酒席,哪一样都要银子。”

谢无咎终于动了。

他伸手,将钱袋推回我面前。

“娶妻不用妻子的银子。”

我愣住。

“你有钱?”

“有。”

他答得平静。

我看着他那身灰布衣,忍不住问:“你从前究竟是什么人?”

谢无咎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抬手倒了一盏清水,指骨修长,虎口有薄茧。那不是常年铲马粪、劈柴火的人会有的茧,更像握刀握枪留下的痕迹。

他看见我的目光,也不避。

“现在还不能说。”

“为何?”

“会给你惹麻烦。”

我轻笑。

“我现在麻烦还少吗?”

谢无咎看着我,眼里似有极淡的笑意。

“也是。”

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笑。

很浅,很短,像冰面裂开一点光。

我心口莫名松了些。

“那我换个问法。”

我看着他。

“三日后,你会来吗?”

他收了笑,神色郑重。

“会。”

“哪怕侯府阻拦?”

“会。”

“哪怕我嫁你,只是为了离开那个家?”

他静了静。

“若你想离开,我便带你离开。”

这话来得太轻。

却像一块石子,落进我心底沉寂已久的水面。

我低下头,握住茶盏。

许久后,我说:“谢无咎,我不会做一个好妻子。”

他问:“怎样才算好妻子?”

我怔住。

母亲说,好妻子要温柔顺从。

父亲说,好妻子要顾全大局。

裴行简说,好妻子要贤良大度。

可这些话到了嘴边,我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。

谢无咎淡淡道:“若是任人拿捏才算好,那你不做也罢。”

我抬头看他。

他神色平静,仿佛只是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。

可我眼眶忽然有些发热。

我赶紧偏开脸,看向窗外。

“你知道吗?侯府所有人都说,是我太尖锐。”

“那是他们碰不得真话。”

谢无咎说。

我手指微微一紧。

茶肆外风声渐起,吹得竹帘摇晃不止。

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这场荒唐婚事也许并没有那么糟。

至少红绸另一端的人,不曾让我低头。

离开前,谢无咎起身。

我以为他要走,却见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旧玉扣,放到桌上。

玉扣边缘有一道裂纹,质地却极好。

“这是聘礼。”

我看着那枚玉扣。

“太贵重了。”

“只是旧物。”

“既是旧物,便更不该随意给人。”

谢无咎垂眸看着玉扣,声音淡了些。

“无亲无故之物,放着也是放着。”

我心里一动。

无亲无故。

这四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,竟让我觉得熟悉。

我没有再推辞,将玉扣收进袖中。

“好。”

他看着我收下,眼神似乎软了一瞬。

走出茶肆时,天色阴沉,细雨忽然落下。

我没有带伞。

谢无咎站在门前,看了眼天,又看了眼我。

然后,他脱下外袍,披在我肩上。

那衣袍带着极淡的冷木香,和他人一样,清冽寡淡。

我怔了怔。

“你不冷?”

“不冷。”

他走下台阶,回身望我。

“姜绾宁。”

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。

“再忍三日。”

三日后。

我便带你走。

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出口。

可我听懂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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