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爱吃软糖的猫 4764字 2026-04-27 15:09:13
我死后的第三天,灵堂里挤满了人。

花圈一层叠着一层,哀乐响得人心口发闷。

而我,躺在正中央那口黑漆棺材里,脸色青白,脖子上一圈紫红勒痕,像一条丑陋又残忍的证据。

来吊唁的人都说我命薄。

说陆家二小姐年纪轻轻,怎么就想不开,自杀了。

我飘在半空,冷眼看着他们叹气、抹泪、说节哀。

只觉得可笑。

我根本不是自杀。

我是被活活勒死的。

被我的亲生父亲陆崇山,和他的情人乔曼琳,还有他们的女儿陆雪棠,以及我那个口口声声说会娶我的未婚夫顾承礼,一起按在荒郊野外,活活勒死的。

最后,陆雪棠怕我没断气,还捡起石头,狠狠砸在了我额头上。

鲜血流进眼睛的时候,我还在哭着喊“爸”。

现在想想,真贱啊。

我都要死了,还在叫他爸。

“晚晚这孩子,从小就倔。”

灵堂前,陆崇山一身黑西装,胸口别着白花,站在我的遗照前,声音发沉,眼圈通红。

“都是我这个做父亲的不好,没早点发现她情绪不对。”

他说得很慢,很稳。

像真有那么回事一样。

宾客们纷纷劝他节哀,说人死不能复生,让他保重身体。

我飘在他面前,盯着他那张悲痛欲绝的脸,忽然很想笑。

陆崇山。

你可真会演。

昨天晚上,你亲手用麻绳勒住我脖子的时候,可一点都不像现在这么慈爱。

“老公,别太难过了。”

乔曼琳挽住他的手,哭得梨花带雨,“晚晚虽然不是我亲生的,可我这些年,一直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……”

我差点吐出来。

不是亲生的。

这句话她倒是说对了。

她当然不是我亲妈。

我亲妈叫苏闻月。

十二年前就死了。

陆崇山一直告诉我,妈妈是那天着急回家给我过生日,车开太快,出了事故,连人带车一起烧没了。

所以这些年,我从不过生日。

每到那一天,我都会想,是不是因为我非要她回来,所以她才会死。

我自责了十二年。

也愧疚了十二年。

直到昨天晚上我才知道,原来我妈不是意外死的。

她是被人害死的。

而害她的人,就站在我灵堂前,抱着另一个女人,扮演痛失爱女的好父亲。

“姐姐,你放心吧。”

陆雪棠站在一旁,哭得肩膀发抖,妆花了大半,楚楚可怜。

“我和妈以后一定会替你好好照顾爸爸的。”

我冷冷看着她。

照顾?

你们巴不得他今晚就把我妈留给我的股份全签出去吧。

至于顾承礼——

他站在最角落,黑衬衫,白菊花,眉眼低垂,英俊得像一幅画。

如果不是我亲眼看见过他和陆雪棠滚在一起,如果不是我亲耳听见他对陆崇山说“只要她一死,股份早晚是我们的”,我大概还会心软一下。

可惜。

我已经死过一次了。

蠢也只够蠢那一次。

吊唁结束后,宾客渐渐散了。

灵堂终于安静下来。

下一秒,陆雪棠最先直起腰,揉了揉哭酸的眼睛,不耐烦地抱怨。

“累死我了,哭得我脸都僵了。”

乔曼琳也立刻收了那副慈母样,抽出纸巾按了按眼角,生怕泪把昂贵的睫毛膏弄花。

“你还好意思说,刚才差点没接住戏。”

陆崇山抬手扯掉胸前的白花,随手丢在地上,像丢一团垃圾。

我心口猛地一沉。

来了。

真正的戏,现在才开始。

顾承礼走过去,顺手搂住陆雪棠的腰,低头亲了亲她耳尖,嗓音温柔得能溺死人。

“辛苦了,宝贝。”

陆雪棠娇嗔地推他,“你讨厌,灵堂呢。”

顾承礼低笑,“人都死了,还怕什么。”

我的手一点点攥紧。

可惜,我现在只是魂体。

再恨,也碰不到他们半分。

陆崇山冷哼一声,坐到一旁的椅子上,点了支烟。

“总算死了。”

“这个死丫头,命还真硬。哄了这么久,股份就是不肯签,非逼我动手。”

乔曼琳坐到他身边,靠进他怀里,语气里全是得意。

“再硬有什么用?现在人没了,东西不还是你的。”

我像被一道雷生生劈中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
原来……

原来他们从一开始,就是冲着我妈留给我的股份来的。

顾承礼也笑了。

那张我曾经爱到发疯的脸,此刻看起来只剩下虚伪和恶心。

“也怪她蠢,我不过随口哄了几句,她还真以为我喜欢她。要不是看在股份的份上,我怎么可能陪她演这么久。”

陆雪棠抬手勾住他的领带,声音甜得发腻。

“那你现在是不是只喜欢我一个了?”

顾承礼捏了捏她的下巴,“当然。”

我死死盯着他们,耳边嗡嗡作响。

原来如此。

原来我以为的初恋,我以为的深情,我以为的救赎,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笑话。

陆雪棠见我死了,彻底没了顾忌,挽着陆崇山的胳膊,笑着问:

“爸,那以后我就是你唯一的女儿了,对吧?”

我猛地看向陆崇山。

爸?

她叫他爸?

陆崇山大笑,抬手摸了摸她的头,“当然。你本来就是我女儿。”

我整个人都懵了。

乔曼琳靠在他肩上,笑得眉眼生春。

“要不是当年闻月那个贱人命好,先生下了陆栖晚,哪轮得到她占着陆太太的位置这么多年。”

“不过也没关系,她死了,那个小的也死了。到头来,赢的不还是我们母女?”

我脑子里“轰”地一声。

像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。

原来乔曼琳不是后来才嫁进陆家的。

原来陆雪棠也不是什么外来的继妹。

他们早就在一起了。

早在我妈还活着的时候,他们就已经背叛了她。

我的声音都在发抖。

“那我妈呢……”

“我妈的死……到底是不是意外?”

灵堂里当然没人能听见我说话。

可下一秒,陆崇山像是特意要给我这个死人解惑似的,懒洋洋吐出一口烟。

“我本来以为,只要弄死了苏闻月,公司就是我的。谁知道她那么精,早早立了遗嘱,股份全留给了陆栖晚。”

“白忙一场。”

乔曼琳翻了个白眼,“你还好意思说。那天要不是我先在刹车上动手脚,你哪来后面的机会?”

“谁知道她命那么硬,车撞成那样都没死。最后还不是你拎着汽油去补了一把火。”

陆崇山笑了,半点愧疚都没有。

“那能怪谁?谁让她不肯乖乖把东西交出来。”

我彻底疯了。

我妈不是车祸死的。

她是被他们害死的。

先动刹车。

再放火。

他们看着她在车里烧死,还能坐在这里谈笑风生。

而我这些年,竟然还因为一句“你妈是为了赶回来给你过生日才出的事”,自责到不敢过生日,不敢提她,不敢快乐。

我冲过去,发了疯一样朝他们扑过去。

“我要杀了你们!”

“陆崇山!乔曼琳!陆雪棠!顾承礼!”

“我要你们偿命!!”

可我的手从他们身体里穿了过去。

轻飘飘的,什么都抓不住。

我像个笑话一样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继续分赃,继续调情,继续计划着等我葬礼办完,就把一切处理干净。

绝望从脚底一点点爬上来。

原来人死了,连报仇都做不到。

我恨得浑身发抖,眼泪却一滴都流不出来。

就在这时,灵堂大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。

砰——

巨大的声响震得烛火狠狠一晃。

陆崇山脸色骤变,猛地起身。

“谁——”

我也跟着回头。

下一秒,男人踩着夜色走了进来。

一身黑色长风衣,眉骨冷硬,眼神阴得像刀。身后跟着十几个穿黑衣的手下,压迫感沉得让整个灵堂都安静下来。

是裴妄川。

江城最疯的那个人。

也是前世把我关在身边两年,让我恨之入骨、避之不及的男人。

我怔怔看着他,连呼吸都像停了。

他怎么会来?

陆雪棠显然也被吓到了,声音都变了调。

“裴、裴先生……”

乔曼琳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,勉强挤出一点笑。

“妄川,你是不是走错——”

裴妄川连看都没看她一眼。

他缓步走到我的棺材前,低下头,静静看着我。

那双总是阴冷、暴戾、带着侵略性的眼睛,在落到我脸上的那一刻,竟然安静得可怕。

像一片死海。

我飘在他身边,忽然有些无措。

前世我最怕见他这副样子。

不说话,不发疯,不折磨人。

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着你。

像是下一秒就要把你拆骨入腹。

可这一次,我却从他眼底看见了别的东西。

像疼。

又像疯。

良久,他终于抬起手,轻轻碰了碰棺木边缘,声音低得发哑。

“谁干的?”

灵堂里没人敢说话。

陆崇山强装镇定,“裴先生,晚晚已经走了,我们也很难过——”

“我问,”裴妄川打断他,缓缓转身,眼神像淬了冰,“谁干的?”

我第一次发现,原来一个人真正怒到极点的时候,声音反而会很轻。

轻得让人腿软。

顾承礼下意识后退了一步。

陆雪棠更是直接躲到了乔曼琳身后。

陆崇山咬牙,“裴先生,这里是陆家灵堂,不是你撒野的地方!”

裴妄川看了他两秒,忽然笑了。

那笑意一点温度都没有。

“灵堂?”

“正好。”

他说:“都杀了。”

我浑身一震。

下一秒,黑衣人同时动手。

惨叫声瞬间撕裂了整座灵堂。

陆崇山刚要跑,就被人按住肩膀狠狠砸在供桌上,香炉翻倒,灰烬撒了一地。

乔曼琳尖叫着往外冲,高跟鞋一崴,狼狈地摔在地上。

陆雪棠哭得撕心裂肺,连妆都顾不上,扑到裴妄川脚边拼命求饶。

“不是我!不是我!都是他们逼我的!妄川哥,你放过我,我什么都可以——”

“可以。”

裴妄川居高临下看着她,语气平静得像在谈天气。

“那就把她四肢废了,送远一点。”

陆雪棠当场瘫了。

“不要——裴妄川!不要!陆栖晚都死了,你为什么还要替她出头!”

我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
是啊。

为什么?

前世我拼命逃他,恨他,骂他,甚至拿刀捅过他。

我一直觉得,他对我只是占有,只是执念,只是恶趣味。

可现在,我死了。

他却站在这里,替我报仇。

顾承礼也被按在地上,脸贴着满地纸钱,狼狈得像条狗。

他嘶声大喊:“裴先生!裴先生你误会了!我和晚晚是真心相爱——”

裴妄川终于把目光落到他身上。

“你也配提她?”

说完,他从手下腰间抽出一把刀,连眼睛都没眨一下,直接捅进了顾承礼手掌。

顾承礼惨叫得像杀猪。

鲜血顺着刀尖往下淌。

我飘在半空,怔怔看着这一幕,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。

原来……

他真的是来替我报仇的。

灵堂彻底乱成一团。

我却什么都听不清了。

我只看见裴妄川一步步走回棺材旁,跪了下来。

他半跪在我身边,伸手替我理了理额前散乱的发丝,动作轻得像怕惊醒我。

然后,他低声说:

“阿晚,我来晚了。”

我鼻子一酸。

明明我已经死了,明明眼泪不该再流,可那一瞬间,我还是觉得心口疼得厉害。

我飘到他面前,徒劳地想碰他。

“裴妄川……”

“你别这样。”

“我在这里,我就在这里……”

可他听不见。

他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白瓷瓶,拧开,仰头喝了下去。

我愣住了。

紧接着,心脏像是被人活活撕开。

“裴妄川,你喝了什么?”

他嘴角溢出血来,眼睛却还死死看着我。

那双总是阴沉偏执的眼睛,这一刻红得惊人。

“我说过,”他声音很轻,像快碎了,“不管生死,你都得是我的。”

“生不同眠。”

“死同穴。”

我疯了一样扑过去。

“不要!”

“裴妄川,你别死!你听见没有,我不要你死!”

“我从来没想过让你死——”

可我依旧碰不到他。

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口又一口吐血,看着他撑着最后一点力气,俯身在我冰冷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。

“阿晚。”

“下辈子,别再选错人了。”

话音落下,他终于倒在了我棺材旁边。

像一座轰然坍塌的山。

那一刻,我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
我忽然想起很多事。

想起前世他把我从顾承礼身边强行带走时,眼底压都压不住的怒意。

想起我发烧昏迷时,是他守了整整一夜。

想起我拿刀捅进他肩膀,他流着血,还在问我:“消气了吗?”

想起我逃跑那天,他站在大雨里看着我,眼底那种近乎绝望的红。

我一直以为那是占有。

原来不是。

那是爱。

是我这辈子最蠢的一件事——把一个真心爱我的疯子,当成了恶鬼。

我飘在他身边,终于控制不住,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。

“裴妄川……”

“对不起。”

“对不起……”

“如果有下辈子,我一定不会再选顾承礼。”

“如果还能重来一次,我一定会先走向你。”

外面忽然响起一声惊雷。

轰隆——

灵堂的烛火被震得齐齐一晃。

眼前一片白光炸开。

我下意识闭上眼。

再睁开时,耳边忽然响起震耳欲聋的起哄声。

“答应他!答应他!”

“顾承礼,陆栖晚跟你表白呢!”

我猛地抬头。

刺眼的阳光落下来,照得人眼睛发疼。

我站在大学操场中央,手里捧着一束玫瑰花,面前是干净英俊的顾承礼,周围围满了同学。

他正含着笑看我,眼底满是志得意满的得意。

“晚晚,你要跟我说什么?”

我怔怔看着他。

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完整的手,完整的身体,和那束扎得漂亮的花。

呼吸一点点急促起来。

我重生了。

重生回了向顾承礼表白的这一天。

周围还在起哄。

顾承礼笑得温柔又自信,仿佛笃定了我会像前世一样,把一颗心亲手递给他。

可我看着他,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。

下一秒,我抬起手,狠狠一巴掌甩在了他脸上。

“滚。”

全场死寂。

顾承礼捂着脸,难以置信地看着我。

“陆栖晚,你疯了?”

我死死盯着他,忽然笑了。

是啊。

我疯了。

被你们逼疯了一次。

也终于被裴妄川的那杯毒酒,彻底浇醒了。

我把手里的玫瑰花,一根一根掐断,扔在顾承礼脚边。

然后抬起头,望向校门口的方向。

我知道。

再过几分钟,那辆黑色的车就会停在那里。

而这一次——

我不会再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