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哀家成全你们
楚承宣是在第三日被“请”回来的。
说是请，其实也不算冤了他。毕竟行宫别苑、大觉寺外舍，桩桩件件都是按皇帝清修的体面规格备下的，锦衣玉食没少，香火钟鼓俱全。只是人进去了，门便关上了。
他大约起先还没觉出不对。
毕竟柳栖霜在，山门静，佛寺清，倒真像是他梦里那种远离纷争、只守真心的日子。
可没过两日，他便发现，不对了。
先是外头的消息传不进来，后是想回宫的人被拦了，再后来，连送进来的邸报都没了影子。
楚承宣这才意识到，他不是在“暂居清修”，而是被人软软当当地圈起来了。
于是他发了火。
又摔东西，又要见我，还命人立刻备驾回宫。
底下人自然不敢真怠慢，转头便把话传到了我跟前。
我这会儿正在坤宁宫看楚明玥抄书。
那孩子生得很清，眉眼不算艳，却自有一股冷静劲儿。十三岁的年纪，握笔已经很稳，抄《贞观政要》时一声不吭，偶尔抬眼看人，眼神竟比许多大人还沉。
我看得颇为满意，闻言只笑了笑。
“他要见我？”
“是。”李成安低声道，“陛下闹得厉害，说他只是出宫散心，从未有过禅位之意，叫娘娘立刻接他回銮。”
我把楚明玥刚写好的那页纸拿起来，慢慢看了一遍，随口问：“柳栖霜怎么说？”
“柳姑娘……倒还安静。”李成安神色古怪，“听说她只劝陛下安心，说既来了，便把尘缘俗事都放一放。”
我险些当场笑出声。
楚承宣大约这会儿才真正尝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。
从前柳栖霜拿这些话劝他时，他只觉句句都是懂他；如今同样的话落在自己头上，便成了催命符。
人啊，果然最不爱吃自己种下的果。
“既如此，”我把纸放回案上，淡淡道，“那便告诉陛下——既已起了清修之心，就别半途而废。山门一开一合，都是佛祖眼皮底下的事，哪能说走就走。”
李成安强忍笑意，应声退下。
顾清和立在一旁，神色还有几分不真切，像到现在都不敢相信，那个前几日还高高在上、为真爱发疯的皇帝，竟真就这样被困进了寺里。
她低声问我：“母妃，陛下……还会回来吗？”
我侧头看她。
“回来做什么？”
她一怔。
我微微一笑，语气平静得很。
“他如今名也有了，情也有了，清修避世的美名也有了。若再回来，不就成笑话了？”
顾清和唇角轻轻一动，竟像是想笑。
可那笑意很快又压下去，化作一种迟来的轻松。
我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从前她是皇后，却活得步步惊心；如今楚承宣失权，她反倒第一次真正握住了点什么。
这人世间的道理，有时候就是这样荒唐。
我起身，往外走去。
坤宁宫外日光很好，照得庭中海棠都亮了几分。远处宫道上，大皇子正由太傅领着往文华殿去，走得还算稳；二皇子远远站着，脸上神色看不清；楚明玥抱着书跟在后头，裙摆被风轻轻吹起一角。
这皇城里，旧局已破，新局方生。
而我站在廊下，忽然觉得胸中那口郁气终于散了。
不是因为赢了楚承宣。
而是因为从今天起，这朝堂终于不必再陪一个自怜自爱的蠢货演什么深情戏码了。
我回过头，对顾清和道：“把六宫账册再理一遍，内廷人手也换一轮。凡是这些日子跟宣明殿走得太近的，一个都别漏。”
顾清和应声：“是。”
我又看向楚明玥。
“你明日起，来长信宫。”
她抬起眼，安安静静看着我。
“是，皇祖母。”
我点点头，心里那点真正的笑意，终于慢慢浮了上来。
楚承宣总说，他想为自己活一回。
很好。
如今我成全他了。
往后青灯古佛，粗茶淡饭，柳栖霜陪着他，真心也陪着他。他想活成什么样，便活成什么样。
至于这天下——
既然他担不住，那便换个人来担。
说是请，其实也不算冤了他。毕竟行宫别苑、大觉寺外舍，桩桩件件都是按皇帝清修的体面规格备下的，锦衣玉食没少，香火钟鼓俱全。只是人进去了，门便关上了。
他大约起先还没觉出不对。
毕竟柳栖霜在，山门静，佛寺清，倒真像是他梦里那种远离纷争、只守真心的日子。
可没过两日，他便发现，不对了。
先是外头的消息传不进来，后是想回宫的人被拦了，再后来，连送进来的邸报都没了影子。
楚承宣这才意识到，他不是在“暂居清修”，而是被人软软当当地圈起来了。
于是他发了火。
又摔东西，又要见我，还命人立刻备驾回宫。
底下人自然不敢真怠慢，转头便把话传到了我跟前。
我这会儿正在坤宁宫看楚明玥抄书。
那孩子生得很清，眉眼不算艳，却自有一股冷静劲儿。十三岁的年纪，握笔已经很稳，抄《贞观政要》时一声不吭，偶尔抬眼看人，眼神竟比许多大人还沉。
我看得颇为满意，闻言只笑了笑。
“他要见我？”
“是。”李成安低声道，“陛下闹得厉害，说他只是出宫散心，从未有过禅位之意，叫娘娘立刻接他回銮。”
我把楚明玥刚写好的那页纸拿起来，慢慢看了一遍，随口问：“柳栖霜怎么说？”
“柳姑娘……倒还安静。”李成安神色古怪，“听说她只劝陛下安心，说既来了，便把尘缘俗事都放一放。”
我险些当场笑出声。
楚承宣大约这会儿才真正尝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。
从前柳栖霜拿这些话劝他时，他只觉句句都是懂他；如今同样的话落在自己头上，便成了催命符。
人啊，果然最不爱吃自己种下的果。
“既如此，”我把纸放回案上，淡淡道，“那便告诉陛下——既已起了清修之心，就别半途而废。山门一开一合，都是佛祖眼皮底下的事，哪能说走就走。”
李成安强忍笑意，应声退下。
顾清和立在一旁，神色还有几分不真切，像到现在都不敢相信，那个前几日还高高在上、为真爱发疯的皇帝，竟真就这样被困进了寺里。
她低声问我：“母妃，陛下……还会回来吗？”
我侧头看她。
“回来做什么？”
她一怔。
我微微一笑，语气平静得很。
“他如今名也有了，情也有了，清修避世的美名也有了。若再回来，不就成笑话了？”
顾清和唇角轻轻一动，竟像是想笑。
可那笑意很快又压下去，化作一种迟来的轻松。
我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从前她是皇后，却活得步步惊心；如今楚承宣失权，她反倒第一次真正握住了点什么。
这人世间的道理，有时候就是这样荒唐。
我起身，往外走去。
坤宁宫外日光很好，照得庭中海棠都亮了几分。远处宫道上，大皇子正由太傅领着往文华殿去，走得还算稳；二皇子远远站着，脸上神色看不清；楚明玥抱着书跟在后头，裙摆被风轻轻吹起一角。
这皇城里，旧局已破，新局方生。
而我站在廊下，忽然觉得胸中那口郁气终于散了。
不是因为赢了楚承宣。
而是因为从今天起，这朝堂终于不必再陪一个自怜自爱的蠢货演什么深情戏码了。
我回过头，对顾清和道：“把六宫账册再理一遍，内廷人手也换一轮。凡是这些日子跟宣明殿走得太近的，一个都别漏。”
顾清和应声：“是。”
我又看向楚明玥。
“你明日起，来长信宫。”
她抬起眼，安安静静看着我。
“是，皇祖母。”
我点点头，心里那点真正的笑意，终于慢慢浮了上来。
楚承宣总说，他想为自己活一回。
很好。
如今我成全他了。
往后青灯古佛，粗茶淡饭，柳栖霜陪着他，真心也陪着他。他想活成什么样，便活成什么样。
至于这天下——
既然他担不住，那便换个人来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