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她想起一切，还是选了他

灵核入体时，栖晚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

梦里先有雾，后有光。

她看见极久极久之前，自己还不是栖晚，只是梦貘一族被封于灵茧中的一缕幼魂。看见谢临渊少年时误入禁殿，好奇之下伸手碰了灵茧，于是神力失控，茧碎魂散，连他自己都在原地怔了许久。

她也看见后来。

看见他跪在神域台阶下，一遍遍求尊者替她聚魂；看见他将自己的神力一点点喂进那缕快散尽的残魂里；看见他把她送往西荒，远远看着她长大，看着她爱甜食、爱偷懒、爱在花架下打盹，看着她慢慢活成如今鲜活明亮的模样。

她终于明白，为什么谢临渊一开始总躲着她。

不是不记得。

是记得太清，清到每看她一眼，都像在提醒自己，她本不该只是如今这副模样。

可他终究还是娶了她。

不是因为不得不娶，而是因为在那许多年远远看着她的光阴里，愧疚之外，终究又生了别的东西。

梦境最后，她看见新婚夜。

谢临渊站在红烛明亮的寝殿里，挑开她的盖头，望着她良久未语。那一瞬他眼底翻涌的，并非冷漠，而是近乎慌乱的克制——他竟不知道，该拿她怎么办。

梦醒时，天色未明。

帐中一灯如豆，谢临渊就躺在她身侧，面色仍有些苍白，人却已醒了。

他显然也是刚醒，眼底还有几分未散的倦意，见她睁眼，整个人竟微不可察地紧绷了一瞬。

“你还认得我么？”

这是他醒来后的第一句话。

声音不高，甚至有些哑。

可栖晚却在其中听出了从未有过的迟疑与怕。

怕她忘了。

也怕她想起一切之后，不肯再认这个亲手打碎她过去的人。

栖晚鼻尖蓦地一酸。

她想起司烬曾说，灵核归位后，今生诸事未必还能记得。可大约连梦貘旧境都看不过眼，竟将她那些最柔软、最不想失去的记忆，也一并替她留了下来。

她静静看着谢临渊，半晌，忽然故意板起脸。

“怎么，少帝殿下很怕我不认你？”

谢临渊望着她，没有答。

可下一瞬，他竟极轻地闭了闭眼，像绷到极致的那根弦终于断开，连声音都哑了几分。

“怕。”

他说。

“我最怕的，就是你不再要我。”

栖晚心头猛地一颤。

眼前这个人，是九重天最尊贵的少帝，是人间权倾朝野的摄政王，是灯市里一脚踩断刺客腕骨都不眨眼的人。可此刻，他却这样低低地说着“怕”，像把一身骄傲都剥开了，坦坦荡荡地交到她面前。

栖晚忽然就再忍不住了。

她俯身抱住他，动作有些急，险些碰到他肩上的伤。谢临渊闷哼了一声，却没有躲，反而抬手将她紧紧扣进怀里。

“谢临渊。”她声音闷在他肩头，带着一点鼻音，“你不是欠我一生。”

谢临渊呼吸微顿。

“是这一次，”栖晚慢慢抬起头，眼眶微红，唇边却带了一点极轻的笑，“我自己选你。”

帐外天光乍亮。

远处隐约传来人声，想来是沈昭与叶蘅那边的情劫也终得圆满。可这一刻，那些旁人的悲欢都仿佛远了。

谢临渊看着她，眸底那层长久不化的霜雪，终于一点点融开。

他低头，额角轻轻抵住她的，声音低得只够两人听见。

“栖晚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以后我不装了。”

栖晚怔了怔，随即笑出声来。

“早该如此。”

后来他们回了九重天。

沈昭登位，叶蘅留在他身侧，情劫终成良缘；司烬守着梦貘旧境，再未多言前尘；而谢临渊则亲手将栖晚曾在九重天随口说过的那些愿望，一样一样都补了回来。

殿后的暖泉扩得比从前更大，窗下搭了花架，花架下安了软榻，连她爱吃的乳酪、糖羹、花瓣酥，都由九重天最好的御厨按着她口味一日一换。

栖晚有时倚在榻上晒太阳，看着谢临渊从长廊尽头走来，仍会想起新婚夜里那一眼。

原来那时不是错愕，也不是冷淡。

只是一个素来无所不能的人，第一次真正慌了神。

而她庆幸的是——

神明也会迟疑，会心软，会后悔，会怕。

可到最后，他仍学会了怎么去爱一个人。

也庆幸自己在知晓一切之后，仍然愿意走过去，抱住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