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被拖进片场的人

岑暮是在直播快结束的时候，看到那条弹幕的。

那是一条没有昵称、没有头像、甚至没有时间戳的弹幕，孤零零悬在屏幕最上方，像是谁把一句话钉进了她的电脑里。

——既然你这么会挑刺，那你亲自来演。

她刚说完一句“这节目最可笑的地方，不是鬼，是导演把观众当傻子”，直播间忽然黑了屏。

不是断电，也不是死机。

更像是所有光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按灭了。

耳机里先是“滋”的一声电流，随后传来极轻的笑，贴着耳骨滑过去，冷得像夜里没关严的窗缝。

“欢迎入场。”

岑暮猛地起身，椅子在地上擦出一声尖响。她伸手去摸桌上的手机，却只摸到一片湿冷的木纹。眼前黑暗一寸寸退去，她看见自己已经不在出租屋里，而是站在一间陈旧教室中央。

头顶吊扇慢吞吞转着，发出年久失修的咯吱声。灯管白得发青，照得墙皮像一层死人脸上浮起来的粉。空气里有股潮霉味，混着粉笔灰和某种久置血液的腥甜，叫人无端反胃。

四周还站着四个人。

一个穿卫衣的年轻男人，脸色煞白，手还保持着握鼠标的姿势；一个短发女人，背脊挺得笔直，像是下意识随时准备出手；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孩，睫毛抖得厉害，眼眶已经红了；最后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，灰夹克，袖口磨得发白，站在灯影边缘，看不清神情。

谁都没说话。

因为他们都看见了自己的手。

那不是人的手，而是纸做的。关节是折痕，肤色是陈旧宣纸似的惨白，连指腹的细纹都像是被人用极细的铅笔描上去的。岑暮抬手，手背在灯下泛出脆薄的光，像稍一用力就会裂开。

下一瞬，广播响了。

声音从教室四角同时涌出来，男女莫辨，平稳得近乎温柔。

“欢迎来到《惊悚片场》。”

“本轮主题——晚自习别回头。”

“规则如下。”

黑板上“啪”地出现三行猩红的字，像谁拿刚蘸过血的毛笔仓促写成：

一、铃响前不得离开教室。

二、听到身后有人叫名字，不能应。

三、最后一排，永远坐满五个人。

那年轻男人最先崩了，声音发虚：“这他妈……什么整蛊节目？”

没人回答他。

因为他说完这句话时，教室后排忽然传来一声轻响。

像有人把书包放上了课桌。

岑暮抬眼看去。

最后一排空空荡荡，灰尘浮在灯下，四套桌椅安静排列，椅背上还搭着一件褪色校服。明明只有四张桌子，可广播里那句话却写得分明——永远坐满五个人。

她眼底微微一沉。

规则有问题。

可还没等她细想，铃声陡然炸开。

不是学校寻常的下课铃，而是一种尖细得近乎发狂的金属嗡鸣，像生了锈的手术刀在玻璃上缓慢拖行。丸子头女孩被吓得捂住耳朵，失声叫了一下。

紧接着，教室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哒。

哒。

哒。

很慢，很轻，却稳得诡异，像是有人穿过长长走廊，正朝他们这一间教室走来。

年轻男人终于受不住，扑到门边去拽门把。门纹丝不动，仿佛整块门板都和墙生长在了一起。他用力过猛，纸做的手掌边缘“刺啦”裂开一道细口，露出里面密密麻麻、像棉絮一样的白色纤维。

他盯着自己的手，瞳孔缩成一线，喉咙里挤出一声不成调的喘息。

“别碰门。”短发女人冷声道，“规则第一条。”

年轻男人猛地回头，像抓住了什么似的，“那怎么办？就在这等死？”

没人回答。

门外的脚步声停住了。

整间教室安静得只剩下吊扇老旧的嗡鸣。

随后，有个很轻的声音，从最后一排传了过来。

“张扬。”

年轻男人浑身一震，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。他显然叫张扬，因为那声音刚落，他就条件反射般抬了头。

可那不是回答。

所以他还活着。

他像抓住了一线生机，死死咬着牙，不敢吭声。额角有汗，一滴一滴顺着纸做的下颌往下淌。可紧接着，第二声又来了。

“张扬。”

这一次，声音近了许多，仿佛已经贴在了他耳后。

张扬眼睛都红了，死死捂着嘴。岑暮的视线却从他身上滑开，落在黑板、门牌和最后一排课桌上，像刀一样一寸寸刮过。

太刻意了。

这地方的恐怖做得很足，规则看似完整，连人崩溃的节奏都掐得恰到好处。可越是这样，越说明它像个被精心剪好的镜头。

镜头会骗你。

逻辑不会。

她缓缓抬步，走到窗边。窗玻璃糊着一层旧报纸，边缘卷起，能看见外面一截漆黑走廊。走廊尽头挂着班级牌，模模糊糊写着三个字。

高三七。

可黑板左上角，值日表旁边，明明写的是：高二七班。

她眸色一冷。

下一秒，第三声呼唤响起。

“张扬——”

这一声不再轻柔，而是猛地拔高，带着一种尖利得近乎开裂的笑意。张扬终于承受不住，惨叫着转过头去。

所有人都听见了“咔”的一声。

很脆，像有人把一截晒干的柳枝折断。

张扬的脖子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拧向身后，眼珠几乎瞪出眼眶。下一瞬，他整个人从头到脚“哗啦”散开，像被一把无形的剪刀剪断了所有线，纸片、纸屑、纤维满地崩散，转眼堆成一地苍白残骸。

丸子头女孩尖叫起来。

短发女人也变了脸色，唯有中年男人站在原地，像是早知道会这样，眼皮都没多抬一下。

广播轻轻响起，带着一点像是愉悦的尾音。

“第一次淘汰，成立。”

“请其余玩家继续努力。”

岑暮垂眼看着那堆纸屑，忽然开口：“不对。”

她声音不高，却像一根针扎破了满室恐惧。

短发女人猛地看向她，“什么不对？”

岑暮抬起头，眼睛极亮，冷得像覆着霜的玻璃。

“最后一排只有四张桌子，规则却说永远坐满五个人。黑板写高二七班，门牌却是高三七班。一个场景里同时塞进两套身份，这不是闹鬼，是穿帮。”

她顿了顿，唇角极浅地一弯。

“看来这地方想让我们怕鬼，可真正该怕的，是导演水平不够。”

广播静了半秒。

像有人在屏幕后，终于抬眼看了她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