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师傅被丢后院

青岱 2285字 2026-04-23 14:37:24
西郊比老街冷。

不是温度冷,是那种离了人气的荒凉。

出租车越往外开,路越空,路边的门头越旧,到最后,连楼都稀稀拉拉,只剩一排排低矮院墙和褪了色的广告牌。

“康安照护中心”就在镇子边上。

院门不大,墙皮掉了大半,招牌底下还压着旧字样,像是从别的地方拆下来重新钉上去的。门口停着一辆送菜的三轮车,车边堆着没来得及收的泡沫箱,隐隐发出一股馊水混着消毒液的味儿。

程野一下车,脸色就沉了。

昨天梁曼推着轮椅,在老街上说得多漂亮——“我会把舅舅照顾好”“以后让他安心享福”。

结果享到这种地方来了。

许蔓跟在后头,刚跨进院门就皱起了眉,低声骂了一句:“她可真够狠的。”

门房里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嗑瓜子,看见他们,头都没抬:“找谁?”

“梁国成。”程野报出梁师傅名字,“我们来接人。”

男人这才抬眼,上下打量他们一下,慢吞吞道:“三号楼后院,二层最里头。探视登记先填一下。”

许蔓差点气笑了:“探视?我们是接人,不是参观。”

男人撇了撇嘴,一副见惯不怪的样子:“接人也得填。家属送进来的,说了,不让随便带走。”

程野没跟他废话,直接把银行出具的临时确认函和律师签的说明拍到桌上。

男人看不懂那些,只看见公章,一下收了轻慢,连忙把登记本推过来:“那、那你们先填,填完再说。”

院子不大,楼更旧。

走廊狭窄,瓷砖发黄,墙上贴着褪色的“尊老爱老”宣传画,边角都卷了起来。越往里走,空气里的药味和潮味就越重。

二层最里头那间房门半掩着。

程野刚站定,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粗声粗气的催促。

“吃不吃?不吃就放这儿了,一会儿凉了自己负责!”

是个护工。

程野推门进去。

屋里很小,四张床挤得严严实实,窗户朝北,玻璃脏得透不过亮。靠最里面那张床上,梁师傅半躺着,身上盖着一床很薄的被子,床头放着个不锈钢饭盒,里面是一团发干的白粥和几根看不出菜色的碎叶。

老人侧着头,像是根本没力气回应。

听见开门声,他费劲地转过脸。

看见是程野那一刻,整个人都僵了一下。

像是先不敢信。

紧接着,眼圈就一点点红了。

“师傅。”

程野喉咙发紧,快步走过去,蹲在床边,手碰到老人手背的时候,指尖都凉了一下。

冰的。

许蔓在一旁看见那盒饭,眼泪当场就上来了。

昨天还在老街被人捧着演孝顺,今天就把人扔在这种地方,吃这种东西。

这不是照顾。

这是糟践。

那护工被闯进来的两个人吓了一跳,反应过来后脸一下拉长:“你们谁啊?怎么不敲门就进?”

程野站起来,转身看她,眼神冷得吓人。

“我们来接梁国成出院。”

护工本来还想摆架子,可一对上他的眼神,竟莫名心里一虚。她强撑着道:“那得找家属。送他来那个女的交过钱了,说没她同意,谁都不能——”

“她不是家属。”

程野一字一句,声音不高,却像钉子一样往地里砸。

“我是梁国成指定的照护责任人和后续事务授权人。现在,人我接走。”

护工明显愣了一下。

她大概没见过程野这种人——看着不闹不吵,可越平静越让人不敢拦。

许蔓已经忍不住了,走过去就把床头那盒冷粥拿起来,砰一声放到对方怀里。

“这就是你们照护中心喂给老人的东西?一天多少钱?喂猪都比这上心吧?”

护工脸一阵红一阵白,嘴硬道:“我们这儿都是统一标准……”

“标准?”许蔓冷笑,“你拿这个跟昨天那女人嘴里说的一天上千的高档护理比比,看像不像笑话?”

护工彻底不吭声了。

这种地方,说白了就是靠信息差做生意。把老人往里一塞,能省事就省事,真闹起来,他们最怕担责。

程野没再理她,转身去收拾床边那点可怜的东西。

其实也没什么可收的。

一件旧外套,一双拖鞋,一个水杯,再就是床尾一个瘪瘪的布包,里面装着梁师傅平时吃的药。

十年了。

梁师傅住过医院,也躺过家里的护理床,从没落魄成这样过。

程野一边收东西,一边觉得胸口那股火越烧越实,烧得他连手背的筋都绷起来了。

“师傅,咱回家。”

这句话出口的时候,他自己都没意识到,声音比平时更沉,也更稳。

梁师傅盯着他,眼里水光打着转,半天才重重点了一下头。

许蔓已经把随身带来的薄毯披到老人身上,又把保温杯拧开,喂了两口热水。温水下去,老人脸色才算缓了一点。

护工站在门口,见他们真要把人带走,终于急了:“哎,你们这手续还没办呢!床位费、护理费都得先结!”

程野头也没回,只把一叠现金从口袋里抽出来,拍在床头柜上。

“多的,算给你们买点像样的米和菜。少拿冷粥糊弄人。”

护工眼睛一下亮了,嘴里的话立刻软下去:“那……那你们跟我去前台签字。”

“你去拿单子。”

程野把轮椅推过来,小心把梁师傅扶上去,动作轻得像在搬一件易碎的东西。

许蔓站在旁边,偷偷偏过头抹了把眼泪。

她不是第一次心疼梁师傅。

可这次不一样。

这次她是真的有种想冲回老街,狠狠干梁曼一个耳光的冲动。

办手续很快。

钱一拍,章一盖,这种地方巴不得你赶紧把人领走。等一切处理完,已经是半小时后。

程野推着轮椅往外走,梁师傅裹着毯子,手一直搭在扶手上,像是直到这一刻,都还有些不敢信。

院门外阳光正亮。

风吹过来,带着点初秋的凉意。

老人抬起头,眯着眼看了看天,又慢慢转头看向程野,喉咙里滚出一句破碎得几乎听不清的话。

“……我以为,你……不来了。”

程野脚步猛地一顿。

几秒后,他才低下头,声音压得极低。

“您说什么呢。”

“您就是把我捅穿了,我也得来接您。”

梁师傅眼圈一下红了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话。

许蔓在一旁听见,眼泪又差点掉下来,只能装作低头整理毯子。

出租车停在门口。

程野把轮椅收好,把老人扶上车,自己最后坐进去。车门关上的瞬间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“康安照护中心”的招牌,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刀锋。

梁曼不是喜欢算吗?

行。

这一笔,他记住了。

而且从这一刻开始,她欠的就不只是程野十年的账。

她欠的,还有这一趟西郊,这一碗冷粥,这一床薄被,和梁师傅差点被她活活磨掉的那口心气。

这账,得算。

慢慢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