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雾起
这场雾出现的时候，没有人把它当回事。
最初只是天阴得不正常。
明明已经入夏，太阳却像被什么东西蒙住了，整整三天，没有一束光真正落到地上。城市上空浮着一层灰白色的薄膜，像没洗干净的玻璃，把高楼、路灯和远处的山都擦得模糊不清。
许知微站在客户家的客厅里，弯腰收起空气采样器，屏幕上红色数字还在往上跳。
“怎么样？”客户太太抱着胳膊，站在她身后问，“是不是甲醛超标？”
“不是甲醛。”许知微把检测笔放进箱子里，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窗户，“是颗粒物和挥发物浓度异常，像是从外面进来的。您这几天最好少开窗。”
“外面空气不好呗。”女人不以为意，“这城里哪天空气好过？”
许知微没接话。
她做这一行七年，见过太多把异常当成小毛病的人。甲醛、霉菌、二手烟、劣质漆，甚至中央空调回风里的细菌。多数时候，危险不长牙，也不咆哮，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你看不见的地方，等你把每一口气都吸进去。
离开客户家时，楼道里弥漫着一股很淡的涩味，像潮湿的粉尘里掺了金属屑。她下意识停住脚，拿出随身检测笔，对着空气按了一下。
数值亮起来的一瞬，她皱了皱眉。
比上午更高。
电梯门打开，里面已经站了两个人，一个不停清嗓子，另一个低头揉眼睛。许知微走进去，站在角落，没说话。镜面电梯壁映出她的脸，苍白，安静，眼尾有一点长期睡眠不足压出来的青。
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。
同事群里还在拿天气开玩笑。
有人发了张灰蒙蒙的天，配字：世界末日体验卡。
下面一串哈哈哈。
许知微看了一眼，按灭屏幕。
傍晚的街道比平时更闷。雾浮在半空，不上不下，像一层看不见底的旧棉絮。她走到停车场边时，忽然看见一排共享单车的金属扶手上，覆着一层细细的灰斑，湿漉漉的，边缘泛出一点暗色。
她蹲下去，用纸巾擦了一下。
纸巾上留下淡淡发黄的痕迹。
风里那股涩味更重了。
那一瞬间，她几乎没有犹豫，直接调头去了商场地下超市。
她买东西一向快。
工业口罩、密封胶带、医用手套、矿泉水、压缩饼干、罐头、酒精湿巾、电池、应急灯、保鲜膜、活性炭包，一样样往购物车里丢。到了家居区，她又多拿了两块厚塑料布和一卷门窗密封条。
导购看了她好几眼，半开玩笑地问：“小姐，你这是要搬家还是囤货？”
“都不是。”许知微把最后一箱瓶装水放进车里，“只是觉得今天不适合什么都不准备。”
她回到小区时，天已经暗了。
说是暗，其实天色并没有真正黑下来。那层灰白色的雾还浮着，像城市上空悬了一只巨大的瞳孔，迟迟不肯闭上。
她拎着东西进电梯，电梯门快要合上的时候，一只手伸进来，稳稳挡住了门。
是对门那个男人。
许知微见过他几次，次数不多。大多在深夜，或清晨，像两条生活在不同时区里的鱼，偶尔在楼层这一小段水域碰一下面，又各自游开。
男人戴着黑色鸭舌帽，帽檐压得很低，怀里抱着一只纸箱，箱角露出几截新的滤芯包装。另一只手提着两大袋瓶装水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电梯门重新打开，他侧身进来，没看她，只伸手按了十六楼。
许知微站在角落，目光掠过他手里的东西，停了一秒。
滤芯，矿泉水。
她忽然有一种很轻微的不适感，像在考场上看见另一个提前翻到答案的人。
电梯里安静得只剩钢索运行的轻响。
到十六楼，两人一前一后出去。男人停在她对面的门前开锁，动作很快，门开到一半，他像是察觉到什么，偏头看了她一眼。
那双眼睛很沉，没什么情绪，却让人莫名觉得，他也在确认一件事。
确认她买了什么。
确认她是不是也闻到了风里的味道。
确认这层楼上，也许不止他一个人，觉得事情开始不对了。
许知微什么都没说，进门，反手锁上。
屋里很安静。
她把东西一趟趟搬进来，先把矿泉水码到餐边柜下，再把口罩和药品分门别类塞进储物抽屉。做完这些，她走到窗边，没开窗，只隔着玻璃往外看。
整座城市像被浸在一杯浑水里。
她把空气检测仪放在客厅中央，按下启动键。几秒后，仪器轻轻一响，顶部亮起警示红灯。
数值一路往上爬，停在一个她近半年都没见过的位置。
许知微盯着那串数字，心里突然空了一下。
外面有雨声落下来。
很轻，很细，敲在玻璃上，像谁用指甲慢慢划过窗面。
她走到阳台，把晾衣架上最后几件衣服收进来，又把窗户锁扣一个个扣死。转身的时候，客厅里的手机亮了。
本地新闻推送跳出来，标题只有短短一行：
本市出现异常雾状天气，专家建议市民减少外出。
她看了几秒，抬手删掉了通知。
夜色一点点沉下来，雨却没有停。
第二天清晨，许知微拿着昨晚留在阳台边缘的一只不锈钢小夹子，看见它表面起了一圈细密斑点，像被什么东西悄悄咬过。
她用指甲刮了一下，灰白色的碎屑落进掌心。
不是错觉。
这场雾，开始吃东西了。
最初只是天阴得不正常。
明明已经入夏，太阳却像被什么东西蒙住了，整整三天，没有一束光真正落到地上。城市上空浮着一层灰白色的薄膜，像没洗干净的玻璃，把高楼、路灯和远处的山都擦得模糊不清。
许知微站在客户家的客厅里，弯腰收起空气采样器，屏幕上红色数字还在往上跳。
“怎么样？”客户太太抱着胳膊，站在她身后问，“是不是甲醛超标？”
“不是甲醛。”许知微把检测笔放进箱子里，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窗户，“是颗粒物和挥发物浓度异常，像是从外面进来的。您这几天最好少开窗。”
“外面空气不好呗。”女人不以为意，“这城里哪天空气好过？”
许知微没接话。
她做这一行七年，见过太多把异常当成小毛病的人。甲醛、霉菌、二手烟、劣质漆，甚至中央空调回风里的细菌。多数时候，危险不长牙，也不咆哮，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你看不见的地方，等你把每一口气都吸进去。
离开客户家时，楼道里弥漫着一股很淡的涩味，像潮湿的粉尘里掺了金属屑。她下意识停住脚，拿出随身检测笔，对着空气按了一下。
数值亮起来的一瞬，她皱了皱眉。
比上午更高。
电梯门打开，里面已经站了两个人，一个不停清嗓子，另一个低头揉眼睛。许知微走进去，站在角落，没说话。镜面电梯壁映出她的脸，苍白，安静，眼尾有一点长期睡眠不足压出来的青。
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。
同事群里还在拿天气开玩笑。
有人发了张灰蒙蒙的天，配字：世界末日体验卡。
下面一串哈哈哈。
许知微看了一眼，按灭屏幕。
傍晚的街道比平时更闷。雾浮在半空，不上不下，像一层看不见底的旧棉絮。她走到停车场边时，忽然看见一排共享单车的金属扶手上，覆着一层细细的灰斑，湿漉漉的，边缘泛出一点暗色。
她蹲下去，用纸巾擦了一下。
纸巾上留下淡淡发黄的痕迹。
风里那股涩味更重了。
那一瞬间，她几乎没有犹豫，直接调头去了商场地下超市。
她买东西一向快。
工业口罩、密封胶带、医用手套、矿泉水、压缩饼干、罐头、酒精湿巾、电池、应急灯、保鲜膜、活性炭包，一样样往购物车里丢。到了家居区，她又多拿了两块厚塑料布和一卷门窗密封条。
导购看了她好几眼，半开玩笑地问：“小姐，你这是要搬家还是囤货？”
“都不是。”许知微把最后一箱瓶装水放进车里，“只是觉得今天不适合什么都不准备。”
她回到小区时，天已经暗了。
说是暗，其实天色并没有真正黑下来。那层灰白色的雾还浮着，像城市上空悬了一只巨大的瞳孔，迟迟不肯闭上。
她拎着东西进电梯，电梯门快要合上的时候，一只手伸进来，稳稳挡住了门。
是对门那个男人。
许知微见过他几次，次数不多。大多在深夜，或清晨，像两条生活在不同时区里的鱼，偶尔在楼层这一小段水域碰一下面，又各自游开。
男人戴着黑色鸭舌帽，帽檐压得很低，怀里抱着一只纸箱，箱角露出几截新的滤芯包装。另一只手提着两大袋瓶装水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电梯门重新打开，他侧身进来，没看她，只伸手按了十六楼。
许知微站在角落，目光掠过他手里的东西，停了一秒。
滤芯，矿泉水。
她忽然有一种很轻微的不适感，像在考场上看见另一个提前翻到答案的人。
电梯里安静得只剩钢索运行的轻响。
到十六楼，两人一前一后出去。男人停在她对面的门前开锁，动作很快，门开到一半，他像是察觉到什么，偏头看了她一眼。
那双眼睛很沉，没什么情绪，却让人莫名觉得，他也在确认一件事。
确认她买了什么。
确认她是不是也闻到了风里的味道。
确认这层楼上，也许不止他一个人，觉得事情开始不对了。
许知微什么都没说，进门，反手锁上。
屋里很安静。
她把东西一趟趟搬进来，先把矿泉水码到餐边柜下，再把口罩和药品分门别类塞进储物抽屉。做完这些，她走到窗边，没开窗，只隔着玻璃往外看。
整座城市像被浸在一杯浑水里。
她把空气检测仪放在客厅中央，按下启动键。几秒后，仪器轻轻一响，顶部亮起警示红灯。
数值一路往上爬，停在一个她近半年都没见过的位置。
许知微盯着那串数字，心里突然空了一下。
外面有雨声落下来。
很轻，很细，敲在玻璃上，像谁用指甲慢慢划过窗面。
她走到阳台，把晾衣架上最后几件衣服收进来，又把窗户锁扣一个个扣死。转身的时候，客厅里的手机亮了。
本地新闻推送跳出来，标题只有短短一行：
本市出现异常雾状天气，专家建议市民减少外出。
她看了几秒，抬手删掉了通知。
夜色一点点沉下来，雨却没有停。
第二天清晨，许知微拿着昨晚留在阳台边缘的一只不锈钢小夹子，看见它表面起了一圈细密斑点，像被什么东西悄悄咬过。
她用指甲刮了一下，灰白色的碎屑落进掌心。
不是错觉。
这场雾，开始吃东西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