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我好像，想起过你
回宫的路上，我一直很安静。
倒也不全是因为谢无尘那句“你和从前不太一样了”，而是桥边那片河灯、那阵夜风、还有那种没来由的熟悉感，让我心里始终空落落的。
像是我曾经也站在某座桥上，和谁一起看过这样的灯。
可我仔细去想，又什么都抓不住。
这种感觉很烦人。
像喷嚏将打未打，堵在胸口不上不下。
萧停大概看出我情绪不对，难得没再逗我，只把披风往我肩上一罩，淡声道：“夜里凉，别吹风。”
“我又不是纸糊的。”
嘴上这么说，我还是乖乖把披风拢紧了。
回到宫里时已经很晚，养心殿里却仍旧灯火通明。几个宫人捧着奏报匆匆而过，显然前朝并不如夜色看上去这般平静。
我跟着萧停进了偏殿，刚想说自己先去歇着，外头忽然有人来报。
“殿下，女学馆那边出了点乱子。”
萧停脚步微顿：“说。”
来人低头道：“有几名寒门女子家中闹了起来，说是不许女子继续读书识字，更不许她们进宫里新设的女学馆。眼下那些家里人正堵在馆门前哭闹。为首那户人家里，还有个怀着身子的妇人被拖了出来，说她读这些没用的书，坏了妇德。”
我本来都快困了，一听这话，立刻清醒了。
“什么叫坏了妇德？”
来人被我问得一愣，下意识去看萧停。
萧停脸色已经冷下来了。
“人在哪儿？”
“已被拦在宫外东街口，只是闹得不小，围观者众多，怕再传下去……”
“备车。”萧停道。
我立刻接话：“俺也去。”
他看我一眼：“你去做什么？”
“看热闹。”
“沈照微。”
“……好吧。”我摸了摸鼻子，老老实实改口，“也想看看你办的这个女学馆，到底是什么样。”
萧停静了片刻，竟没拒绝。
“跟紧我。”
宫外东街比春市那边冷清得多，灯却亮得刺眼。
我们赶到时，街口已经围了不少人。中间一个年轻妇人被人扯着胳膊，发髻散乱，肚子高高隆起，却仍死死护着怀里几本被踩脏了的书，眼泪直掉。
她旁边站着个脸红脖子粗的男人，嘴里骂骂咧咧。
“女子无才便是德！谁许你偷着跑去识字的？还学什么女学馆，我呸！你一个女人学了字，是想翻天吗？”
那妇人咬着唇，一句话都不肯说，只死死抱着书。
周围人议论纷纷，却没人真上前去拦。
我看得火一下就上来了。
“他骂谁呢？”
萧停比我还快。
他几步上前，抬手便扣住了那男人正要再扬起的手腕。动作看着不重，那男人却当场疼得惨叫一声，整个人都矮下去半截。
“谁给你的胆子，在孤眼皮子底下动手？”
四周一静。
那男人疼得脸都白了，刚想骂人，一抬头看清萧停的脸，腿当场一软，差点跪下去。
围观的人群也跟着跪了一地。
我没跪。
我忙着去把那妇人扶起来。
她手心全是汗，身子抖得厉害，却还记得先护住怀里的书。
我低头看着那几本沾了泥的册子，胸口忽然堵得发闷，像被什么极旧极沉的情绪猛地顶了上来。
那妇人声音发颤。
“我……我只是想认几个字。将来孩子若有出息，我也不至于连封家书都看不懂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便哭了。
我扶着她，脑子里却毫无征兆地闪过一幕画面。
也是灯火，也是夜色。
有人站在高高的宫墙边，低头对我说：“总有一日，女子也该能堂堂正正地读书、写字，做她们想做的事。”
那声音太近了。
近得像贴在我耳边。
我猛地一怔，手指都跟着颤了一下。
那妇人察觉到，惶惶抬头：“姑娘？”
我勉强回过神，笑了笑：“没事，你继续说。”
可她后面再说了什么，我其实已经听不太清了。
耳边像隔了一层薄雾。
那层雾里，有宫灯，有书卷，有风吹过长廊，还有一只修长的手替我压住了被吹乱的纸页。
我盯着自己的手指，心跳一点点快起来。
这不是第一次了。
春市桥边，河灯之下，甚至糖糕摊前……每一次，我脑子里都像有碎片一闪而过，只是太快，我抓不住。
可这一次不一样。
这一次，我几乎可以确定——
那些不是凭空冒出来的错觉。
像是我的记忆。
我正发怔，旁边那男人已经开始哭嚎求饶，说自己只是一时糊涂，不懂规矩，还请殿下开恩。
萧停却没理他，只垂眼看向那妇人怀里的书。
“谁给你的？”
妇人抹着眼泪道：“是……是女学馆外发的启蒙册子。说识字不分男女，想学的都能领。”
萧停“嗯”了一声，声音不高，却足够让周围每个人都听清。
“那便拿着。”
“往后谁再说女子识字有罪，让他来同孤说。”
他说这话时，夜风正好吹过来，掀起他衣袍一角。我站在旁边，看着他冷淡又笃定的侧脸，脑子里那层雾忽然又裂开了一点。
还是那道声音，带着极轻极浅的笑意。
——“有哪条规矩写了，女子不能学，不能看，不能堂堂正正站在人前？”
我呼吸一窒，整个人猛地晃了一下。
下一瞬，肩上一紧。
萧停已经伸手扶住了我。
他掌心很稳，眼神却在那一瞬沉了下来。
“怎么了？”
我张了张嘴，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。
“我……好像想起了什么。”
他瞳孔微微一缩。
“什么？”
我抬头看着他，忽然发现眼前这张脸，和脑海里一闪而过的那张模糊轮廓，竟在某个瞬间重叠在了一起。
熟悉得让我心慌。
我下意识抓住他袖子，声音轻得发飘。
“萧停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以前……是不是见过？”
倒也不全是因为谢无尘那句“你和从前不太一样了”，而是桥边那片河灯、那阵夜风、还有那种没来由的熟悉感，让我心里始终空落落的。
像是我曾经也站在某座桥上，和谁一起看过这样的灯。
可我仔细去想，又什么都抓不住。
这种感觉很烦人。
像喷嚏将打未打，堵在胸口不上不下。
萧停大概看出我情绪不对，难得没再逗我，只把披风往我肩上一罩，淡声道：“夜里凉，别吹风。”
“我又不是纸糊的。”
嘴上这么说，我还是乖乖把披风拢紧了。
回到宫里时已经很晚，养心殿里却仍旧灯火通明。几个宫人捧着奏报匆匆而过，显然前朝并不如夜色看上去这般平静。
我跟着萧停进了偏殿，刚想说自己先去歇着，外头忽然有人来报。
“殿下，女学馆那边出了点乱子。”
萧停脚步微顿：“说。”
来人低头道：“有几名寒门女子家中闹了起来，说是不许女子继续读书识字，更不许她们进宫里新设的女学馆。眼下那些家里人正堵在馆门前哭闹。为首那户人家里，还有个怀着身子的妇人被拖了出来，说她读这些没用的书，坏了妇德。”
我本来都快困了，一听这话，立刻清醒了。
“什么叫坏了妇德？”
来人被我问得一愣，下意识去看萧停。
萧停脸色已经冷下来了。
“人在哪儿？”
“已被拦在宫外东街口，只是闹得不小，围观者众多，怕再传下去……”
“备车。”萧停道。
我立刻接话：“俺也去。”
他看我一眼：“你去做什么？”
“看热闹。”
“沈照微。”
“……好吧。”我摸了摸鼻子，老老实实改口，“也想看看你办的这个女学馆，到底是什么样。”
萧停静了片刻，竟没拒绝。
“跟紧我。”
宫外东街比春市那边冷清得多，灯却亮得刺眼。
我们赶到时，街口已经围了不少人。中间一个年轻妇人被人扯着胳膊，发髻散乱，肚子高高隆起，却仍死死护着怀里几本被踩脏了的书，眼泪直掉。
她旁边站着个脸红脖子粗的男人，嘴里骂骂咧咧。
“女子无才便是德！谁许你偷着跑去识字的？还学什么女学馆，我呸！你一个女人学了字，是想翻天吗？”
那妇人咬着唇，一句话都不肯说，只死死抱着书。
周围人议论纷纷，却没人真上前去拦。
我看得火一下就上来了。
“他骂谁呢？”
萧停比我还快。
他几步上前，抬手便扣住了那男人正要再扬起的手腕。动作看着不重，那男人却当场疼得惨叫一声，整个人都矮下去半截。
“谁给你的胆子，在孤眼皮子底下动手？”
四周一静。
那男人疼得脸都白了，刚想骂人，一抬头看清萧停的脸，腿当场一软，差点跪下去。
围观的人群也跟着跪了一地。
我没跪。
我忙着去把那妇人扶起来。
她手心全是汗，身子抖得厉害，却还记得先护住怀里的书。
我低头看着那几本沾了泥的册子，胸口忽然堵得发闷，像被什么极旧极沉的情绪猛地顶了上来。
那妇人声音发颤。
“我……我只是想认几个字。将来孩子若有出息，我也不至于连封家书都看不懂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便哭了。
我扶着她，脑子里却毫无征兆地闪过一幕画面。
也是灯火，也是夜色。
有人站在高高的宫墙边，低头对我说：“总有一日，女子也该能堂堂正正地读书、写字，做她们想做的事。”
那声音太近了。
近得像贴在我耳边。
我猛地一怔，手指都跟着颤了一下。
那妇人察觉到，惶惶抬头：“姑娘？”
我勉强回过神，笑了笑：“没事，你继续说。”
可她后面再说了什么，我其实已经听不太清了。
耳边像隔了一层薄雾。
那层雾里，有宫灯，有书卷，有风吹过长廊，还有一只修长的手替我压住了被吹乱的纸页。
我盯着自己的手指，心跳一点点快起来。
这不是第一次了。
春市桥边，河灯之下，甚至糖糕摊前……每一次，我脑子里都像有碎片一闪而过，只是太快，我抓不住。
可这一次不一样。
这一次，我几乎可以确定——
那些不是凭空冒出来的错觉。
像是我的记忆。
我正发怔，旁边那男人已经开始哭嚎求饶，说自己只是一时糊涂，不懂规矩，还请殿下开恩。
萧停却没理他，只垂眼看向那妇人怀里的书。
“谁给你的？”
妇人抹着眼泪道：“是……是女学馆外发的启蒙册子。说识字不分男女，想学的都能领。”
萧停“嗯”了一声，声音不高，却足够让周围每个人都听清。
“那便拿着。”
“往后谁再说女子识字有罪，让他来同孤说。”
他说这话时，夜风正好吹过来，掀起他衣袍一角。我站在旁边，看着他冷淡又笃定的侧脸，脑子里那层雾忽然又裂开了一点。
还是那道声音，带着极轻极浅的笑意。
——“有哪条规矩写了，女子不能学，不能看，不能堂堂正正站在人前？”
我呼吸一窒，整个人猛地晃了一下。
下一瞬，肩上一紧。
萧停已经伸手扶住了我。
他掌心很稳，眼神却在那一瞬沉了下来。
“怎么了？”
我张了张嘴，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。
“我……好像想起了什么。”
他瞳孔微微一缩。
“什么？”
我抬头看着他，忽然发现眼前这张脸，和脑海里一闪而过的那张模糊轮廓，竟在某个瞬间重叠在了一起。
熟悉得让我心慌。
我下意识抓住他袖子，声音轻得发飘。
“萧停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以前……是不是见过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