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假千金慌了

屋中静得出奇。

烛火在鎏金灯盏里轻轻一晃，映得陆明珠脸色愈发白。她坐在榻边，指尖攥着锦被，半晌没有说话，像是压根没听懂春绮方才那一句。

又或者，正是因为听懂了，才一时连呼吸都忘了。
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
她开口时，声音有些发紧。

春绮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，背脊却挺得笔直。

“奴婢说，真正该住在伯府里的那个人，已经进京了。”

“荒唐！”陆明珠几乎是立刻喝出声，眼尾都因这一声厉喝泛了红，“我在伯府活了十六年，父亲母亲疼我，祖母亲自教我规矩，你如今跑到我跟前来，说我不该住在这里？”

她猛地起身，一把掀开手边小几上的茶盏。

青瓷茶盏砸在地上，碎成一片，残茶溅湿了春绮的裙角。

“谁给你的胆子，敢拿这种话来吓我？”

春绮却没有退，反而将头压得更低了些。

她知道，陆明珠越是这样疾言厉色，心里便越是怕。

她前世跟在陆明珠身边多年，太知道这位伯府千金是什么脾性了——平日里高高在上，矜贵得像枝头一朵最娇嫩的花，可这朵花最怕的，不是风，不是雨，而是旁人来同她争阳光。

一旦有人威胁到她的体面、婚事、身份，她便会比谁都急。

“姑娘若当奴婢是在胡言乱语，大可以现在就叫人把奴婢拖出去。”春绮抬起头，眼圈发红，语气却出奇地稳，“可姑娘心里当真一点疑心都没有么？”

陆明珠胸口一滞。

春绮看着她，一字一句地往下说：“府里这些年，暗地里议论您的人，少吗？”

陆明珠的指尖狠狠一蜷。

自然不少。

她小时候尚且不懂，长大些便知道了。总有那么几个嘴碎的下人，背地里说她不像伯夫人，也不像伯爷。说伯夫人明艳，她却不够盛；说伯爷眉目英挺，她却偏柔弱了些。甚至连宫里那位贵妃娘娘见了她，也总是淡淡的，不像对旁的外甥女那般亲近。

这些话，陆明珠从不肯往心里去。

可不往心里去，不代表她没有听过。

见她神色微变，春绮知道自己说中了，声音愈发压低了几分。

“姑娘这些年过得顺遂，自然不愿信。可若有朝一日，真有个与您年岁相当、来历可疑的姑娘进了京，又恰好……生得极像府里的人呢？”

“住口。”陆明珠咬着牙，眼底终于浮出几分真切的不安，“你到底从哪儿听来的这些？”

春绮心头一跳，面上却不显。

她不能说自己死过一回，更不能说自己知道往后许多事。她只能把这盆水，往“偶然听闻”上引。

“是奴婢前几日去外院送东西时，听两个婆子说起的。”她说得半真半假，“她们说，城西新搬来一户顾家，原是南地来的商户，家中有个姑娘，年岁与姑娘您相仿，模样……生得极好。”

陆明珠原本绷着脸，听到最后一句，眼神却骤然一变。

“极好？”

春绮知道她最在意什么，顺势往下递刀：“是。听说那姑娘一露面，连首饰铺里的掌柜都看直了眼。且她也姓顾——”

“顾？”陆明珠一怔。

“顾是养家的姓。”春绮低声道，“奴婢还听说，当年那顾家夫妇曾来过京中，后来却突然抱着个女婴回了南地。姑娘，您说，这世上哪有这样巧的事？”

屋中又静了下来。

陆明珠站在原地，唇色一点点发白。

她本能地想说不可能，可春绮的话却像细针一样，一根根扎进她心里。

不是因为春绮说得多有道理，而是因为那些她从前刻意不去想的东西，如今都被一把扯到了眼前。

她不像伯夫人，也不像伯爷。

祖母偶尔看她时，那种若有所思的沉默。

贵妃娘娘淡淡的眼神。

还有那些年，旁人若有若无的议论。

这些本来都是浮在水面上的影子，模模糊糊，看不真切。可一旦有人告诉她，水底下或许真的埋着一块石头，那影子便忽然都有了分量。

陆明珠缓缓坐了回去，连指尖都凉了。

“就算……”她张了张口，嗓子有些发涩，“就算真有这么个人，又能如何？我在府里十六年，父亲母亲养我疼我，祖母再怎么疑，也不会为了一个外人就——”

“姑娘。”春绮猛地抬眼，声音不高，却一下截断了她的话，“您以为丢的，只是一个虚名吗？”

陆明珠看向她。

春绮看着她，一字字道：“您丢的，会是嫡女的身份，是将来的婚事，是这十六年别人捧着您、敬着您的一切。您如今能坐在这里，是因为所有人都当您是伯府嫡女。若有一日，他们知道您不是呢？”

陆明珠脸上的血色终于彻底褪尽。

是了。

不是“会不会被赶出去”这么简单。

而是她如今所拥有的一切，本就都是建立在“昌平伯府嫡女”这六个字上的。

她的衣料首饰、她的体面教养、她未来能嫁什么样的人家，甚至连旁人对她的笑脸与客气，都是因为这身份。

若没了这身份，她算什么？

一想到这里，陆明珠只觉得胸口像被人重重攥住，连喘气都发闷。

她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眼底那点惊惶已被强压下去，换成了冷意。

“你既来同我说这些，想必不只是为了叫我害怕。”她看着春绮，“说吧，你到底想做什么？”

来了。

春绮心里一定，面上却仍旧是那副惶惶不安的模样。

“奴婢不敢图什么。”她轻声道，“奴婢只是跟了姑娘多年，知道自己同姑娘是一条船上的人。姑娘若好，奴婢才能好。姑娘若不好，奴婢便是再想明哲保身，也保不住。”

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。

陆明珠盯着她看了片刻，终于问：“依你看，该如何？”

春绮缓缓直起腰来。

“先查。”

“查那顾家，查那位顾姑娘，查她几时进京，家中几口人，来京做什么，最要紧的是——查她可曾议亲。”

陆明珠皱眉：“议亲？”

“是。”春绮低声道，“姑娘，真相这种东西，有时候不必去争个明白。一个姑娘家，若早早定了亲，哪怕后头真有什么身世，也翻不起太大浪来。她就算进了伯府门，别人提起她，也只会说一句：哦，那个早已许了人家的。”

陆明珠眸光微动。

春绮见她动了心，声音愈发柔了些，像条细细的藤，悄无声息地缠上人心口。

“她若只是寻常人家的女儿，您何必怕她？随便给她挑一门看着过得去的人家，把这事定下来就是。到时候，便是她真有那层身份，也不过如此。”

“若她不是呢？”陆明珠盯着她，“若她家里也不差，或她自己心大，想进伯府来争呢？”

春绮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
“那便更该早做打算。”

她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：“要么，叫她永远进不了伯府；要么，便叫她进门的时候，已经没了可争的东西。”

这话里头的意思，陆明珠听得分明。

她攥着帕子的手一紧，心里竟莫名一寒。

从前她只当春绮机灵，善解人意，如今才第一次发现，这丫鬟的心思竟细得有些发冷。

可她此刻顾不得这些了。

人一旦生了惧意，便顾不上手里握的是刀还是绳。

“你起来。”她终于开口。

春绮低低应了一声，从地上起身，膝盖却因跪得久了微微发麻。她垂着眼站在一旁，神情顺从得像从前一样，心里却慢慢松了一口气。

成了。

陆明珠最怕失去，自己只要把“失去”两个字掰开揉碎了给她看，她便一定会顺着自己的意思走。

陆明珠抬手揉了揉额角，沉声唤道：“来人。”

外头候着的大丫鬟很快应声而入。

“去，把周妈妈叫来。”陆明珠道，“再让外院悄悄派两个得用的人，去查城西顾家。记住，别惊动旁人。”

那丫鬟愣了一下，不敢多问，连忙应是。

等人退下去，陆明珠才又看向春绮。

“你最好没骗我。”

春绮低头：“奴婢不敢。”

陆明珠没再说话，只是缓缓靠回了榻上。

窗外天色仍暗，离天明还有一段时候，可她却再也没有半分睡意了。她看着帐顶繁复的缠枝纹，头一次觉得自己从小睡到大的这间闺房，竟好像忽然变得陌生起来。

仿佛只要再过一夜，再过两夜，就会有人推门进来，平平静静地告诉她——

这屋子，这院子，这府里的富贵与体面，本都不是你的。

她猛地闭了闭眼，不愿再想。

不，不会。

她已经坐在这里十六年了。

没人能轻易把她从这里赶下去。

哪怕真有那么个人——

她也要先一步，把人按死在门外。

一炷香后，周妈妈悄悄进了院子。

她是陆明珠乳娘的妹妹，在府里多年，嘴严手稳，最得信任。听完吩咐，周妈妈神色虽惊，却也知道轻重，只低声道：“姑娘放心，老奴明白。今日天一亮，便叫人去查。”

陆明珠点了点头，正要挥手叫她退下，忽然又想起什么。

“还有。”她声音一沉，“那位顾姑娘若当真尚未议亲，外头可有什么合适的人家？”

周妈妈一愣，抬头看了她一眼，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。

“姑娘的意思是——”

“我的意思，你不必知道得太明白。”陆明珠冷淡道，“只需先去打听。家世不必太高，免得尾大不掉；可表面上也不能太难看，省得招人疑心。最好是那种看起来体面，实则——”

她顿了顿，眼底掠过一丝冷色。

“实则没什么前程的。”

周妈妈心头一凛，忙低头应下：“是。”

人都退尽后，屋里又安静下来。

春绮站在一旁，垂着眼，像一尊影子。
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，此刻她心里有多清楚——这才只是第一步。

前世，顾照棠回京时，虽也受了些磋磨，可到底还是顺顺当当地回了伯府，又得了老夫人的眼、世子的意，后头一路高升，叫人连恨都恨不过来。

可这一回，不会了。

这一回，她要在顾照棠什么都还没来得及握住的时候，就先斩断她的路。

天边渐渐露出一点鱼肚白。

约莫到了辰时，外头终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出去办事的小厮赶了回来，进门时额上还带着细汗，显然是一得了消息便直奔回来的。

周妈妈先一步把人带到门边，压低声音问了几句，脸色也跟着变了变，这才快步进内室回话。

“姑娘，查到了。”

陆明珠本就一夜未睡，这会儿听见这句，整个人都绷紧了。

“说。”

周妈妈看了眼一旁的春绮，低声道：“城西那户顾家，确是南地来的商户，家中有位姑娘，年岁与姑娘您相仿。听说……模样生得极出挑，昨日才在首饰铺露过面，便惹了不少人打听。”

陆明珠喉间一涩：“还有呢？”

周妈妈顿了顿，才继续道：“那位顾姑娘，尚未议亲。”

屋中骤然一静。

春绮缓缓抬起眼，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笑。

而陆明珠坐在榻上，指尖一点一点收紧，直到那截新换上的锦帕，被她生生攥出了一道深深的褶。

她终于知道，自己昨夜为什么会梦见那个人了。

因为人，真的来了。

而且——

还没定亲。

这便意味着，一切都还来得及。

也意味着，她绝不能再等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