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儿子拨通了“别打”那个号码

夏蝉声声慢 1477字 2026-04-10 19:45:56
我死后第十九天,儿子给周砚打了电话。

我死得不太体面。尸体在海里泡了两天,魂却没走成,像被什么绊住了,只能跟在儿子程小野身边,看得见,听得见,偏偏碰不着,也说不了话。

那天下午,小野在地铁站走丢了。

他才五岁,背着小书包站在人群里,先看左边,再看右边,小脸绷得死紧,一滴眼泪都没掉。我急得团团转,让他别乱跑,找工作人员,站着别动。可他什么都听不见。

他只是低头,从书包里摸出我那只旧手机。

屏幕裂了一角,卡也停机了,是我活着时舍不得换的。死后,倒成了他最宝贝的东西。

我本来以为他会翻照片。结果他点开通讯录,停在一个备注上。

——别打。

我整只鬼都麻了。

那是周砚的号码。

三年前我离开他时存下的。我那时候怀着孩子,一个人住在破出租屋里,不是没想过给他打电话。可每次点开那串数字,我都不敢。

我怕他不接,更怕他接了。

所以我把号码存成了“别打”。

谁知道我死了以后,这通电话还是被打出去了。

铃声只响了两下,那边就接了。男人低低“喂”了一声,我一下就认出来了。

是周砚。

三年没听,他声音比从前更冷,像浸了夜色的冰水。

小野握着手机,小声说:“你好。”

那边问:“哪位?”

“我叫程小野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叔叔,我妈妈不见了。”

我当场想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,又问:“你妈妈是谁?”

“程雾。”

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。

“她让你打的?”

小野摇头:“不是,是我自己打的。”

“她人呢?”

“找不到了。好多天没回家了。”

周砚声音更冷:“又玩失踪?”

我差点扑过去咬他。什么叫又?我这次不是玩,我是死了!

可小野听不懂,只低头说:“叔叔,我有点看不见了。”

这话一出,周砚那边立刻静了。

小野有夜盲。白天还好,一到光线暗的时候就容易慌。我活着时最怕他晚上一个人出门,没想到我死了以后,最怕的事还是来了。

周砚重新开口时,语气已经变了。

“你在哪儿?”

“很多人,有会响的门,还有车……”

“把手机举起来,照旁边的站牌给我看。”

小野照做,镜头晃得厉害。过了会儿,周砚报出站名,又说:“去找工作人员,把手机给他。我现在过去。”

小野愣了一下:“你会来吗?”

“会。”

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

“那你快一点。”他吸了吸鼻子,“太晚了,我会看不见。”

电话挂了。

工作人员把小野带到服务台,给了他一杯温水。他捧着杯子,小小一团,坐得板板正正。我蹲在旁边看着,只觉得心口发酸。

我活着的时候,总想着再撑一撑,再等等。等事情办完,等危险过去,等我把最后那点东西送出去。可世上的事,最怕一个“等”字。

我没等来平安,只等来了自己的死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地铁站外传来一阵很急的脚步声。

我一抬头,就看见周砚来了。

西装,长腿,眉眼沉得厉害,外套都没来得及扣好。三年不见,他瘦了些,也更冷了些,再不是那个会在楼下等我一整夜、最后还笑着递热豆浆的人了。

他站在服务台前,先看见小野,又看见他手里的旧手机。

目光在那手机上停了一瞬,才开口:“你给我打的电话?”

小野点头。

“你妈呢?”

“找不到。”

“多久没回去了?”

“十九天。”

周砚眉头轻轻拧了一下。

十九天。

我死了十九天,他第一次知道,却不是从我嘴里知道的。

办完手续后,他低头看着小野:“能走吗?”

小野点头,又小声问:“你是我妈妈不敢打的那个人吗?”

周砚明显怔了一下。

“什么?”

“我妈妈说,这个电话平时不能打。”小野认真看着他,“可是如果我真的很害怕,就可以打。因为你可能不喜欢她,但应该不会不管我。”

我一下僵住了。

这话是我活着时说过的。嘴上不肯回头,心里却偷偷给孩子留了条后路。

周砚站在那里,很久没说话。

最后,他只拉开车门,低声说:

“上车。”

而我忽然有种很糟的预感——这通电话一打出去,藏了三年的事,大概要彻底瞒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