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我在玄关站了很久，才想起来开灯。
灯亮的一瞬，客厅里那些被夜色藏起来的东西，全都清清楚楚露了出来。
新换的浅灰色沙发套。
茶几上没吃完的砂糖橘。
电视柜旁边多出来的空气净化器。
阳台上挂着我妈最爱的那套亮片广场舞服。
餐边柜里甚至摆上了我不认识的陶瓷酒具。
一切都透着一种稳定的、井井有条的生活气息。
像这里一直都有人好好住着，按时吃饭，按时晒衣服，按时拖地，按时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。
只是这个“有人”，显然不是我。
我拖着箱子往里走，先去看我原来的房间。
门一推开，我就愣住了。
里面没有床。
也没有书桌。
那张我高中熬夜刷题时用旧的台灯不见了，大学前我硬缠着我爸买的简易衣柜不见了，墙上那块掉了漆的软木板也不见了。
整个屋子被改成了半个储物间。
角落里堆着几箱没开封的纸巾和米面油，窗台旁边斜靠着两把折叠麻将椅，原来放床的位置摆了一张小方桌，上面罩着透明塑料布，塑料布底下压着两副麻将和一个烟灰缸。
我站在门口，一时竟没进去。
原来不是没有给我留房间。
是给我留了一个，随时可以再腾出来打麻将的地方。
我慢慢走进去，鞋底踩到地上的灰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靠墙处有个掉了角的旧纸箱，箱口没封严，里头露出一截相框边框。
我蹲下来，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。
毕业证。
学位证。
两本荣誉证书。
高中时参加竞赛得的奖牌。
还有几张毕业照。
照片里的我都不大好看。
小时候瘦，脸小，眼睛却大，站在人堆里总显得拘谨，像别人家桌上误摆进来的一只旧茶杯。
中学时头发剪得乱七八糟，刘海厚得快遮住眼睛。
大学那张稍微像样一点，但笑得还是很克制，嘴角只提起一小点，像生怕自己高兴得太明显，会碍着谁。
我把几张照片摊开在地上，看了很久。
奇怪的是，里面竟没有一张全家福。
我以为至少会有一张的。
一家三口，站在照相馆那块俗气的红布前，硬挤着笑，看起来亲亲热热，其实彼此都不怎么自在。
可没有。
一张也没有。
我人生里为数不多的影像，都像是从某个边角料筐里掉出来的碎布头，零零散散，勉强拼得出个人形，却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家。
我忽然想起，我妈最讨厌我拍照。
小时候她总说我不上镜，脸苦，站姿也缩头缩脑，拍出来像讨债鬼。
后来我大一点了，她又说我不会打扮，丢人，不如妙安洋气。
再后来，我就干脆不拍了。
反正也没人想留。
我把照片一张张收回去，正准备合箱子，余光却瞥见墙角还立着一张折叠床。
就是以前我睡的那张。
只是床垫没了，床板上落着薄薄一层灰，金属支架也有些锈了，边上随手搭着一条脏了的旧棉被，棉絮从破口里露出来，颜色发黄，像死掉很久的东西。
我盯着那张床看了两秒，突然有点想吐。
不是难过。
是那种很具体的、很生理性的反胃。
胃酸一阵阵往上涌，我捂着嘴冲进厕所，趴在洗手池边干呕了半天，只呕出一口带血丝的酸水。
血迹溅在瓷白的池壁上。
我拧开水龙头，把那点红冲掉。
水很凉，冲在手背上，凉得我指节发木。
镜子里的人也很凉。
因为赶路，我脸上的粉已经有点花了，鼻翼处卡着一层细白的粉痕，眼下青得明显，嘴唇也泛着病气的灰。
人不人，鬼不鬼。
怪不得我妈总说我丑。
我对着镜子扯了下嘴角，算是给自己打了个招呼。
“欢迎回家。”我轻声说。
声音一出来，哑得我自己都愣了愣。
大概是最近吐得太厉害，连声带都跟着受了牵连。
我漱了口，回到房间，把纸箱里的东西重新整理好。
那些毕业证和奖状其实没什么用，卖不了钱，换不了命，也换不来一句“你辛苦了”。
可我还是把它们擦干净，整整齐齐码在桌角。
像替自己保留最后一点还能被叫作“体面”的东西。
夜深以后，屋里安静得可怕。
我爸妈没回来。
挂钟滴答滴答地走，像有只虫子在墙里一点点啃时间。
我坐在那张方桌边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我刚去外地工作时，租的是一间只有七平米的小屋。床挨着灶，灶挨着门，连转个身都得侧着。可那时我坐在床上吃泡面，还觉得高兴。
因为屋子再小，门一关，就是我的。
没人会突然推门进来骂我浪费电。
没人会指着我吃的东西说我是讨债鬼。
没人会在我睡觉时翻我的书包，怀疑我是不是又偷了谁的东西。
现在我终于又回到了更大的房子里。
可我却觉得自己比当年挤在出租屋里时，更像个借住的人。
将近十一点的时候，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。
不止一个人。
我听见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，紧接着，是我妈熟悉的、带着喘的抱怨：
“都怪你，非说回来拿那个锅。现在好了，这么晚了，还得爬楼。”
我坐在方桌边，没动。
门开了。
我妈先进来，穿着一件酒红色羽绒服，脖子上围着沈妙安送她的那条米白围巾。她看见客厅亮着灯时，先是愣了一下，下一秒，脸立刻沉了下来。
“谁开的门？”
我爸跟在后面，手里拎着一袋苹果，也愣住了。
“朝雾？”
我妈把鞋一甩，声音一下拔高：
“我问你，谁给你开的门？！”
我站起身，嗓子还有点哑：“找开锁师傅开的。”
她像被踩了尾巴，立刻就炸了。
“你还找人撬锁？”
“这是你自己家还是你想来就来的旅馆？”
“许朝雾，你读那么多年书，连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懂了是不是？”
我看着她，没有说话。
规矩。
这个词从她嘴里出来，总有种荒谬的好笑。
像刽子手站在法场上，忽然开始讲慈悲。
我爸把苹果轻轻放到茶几上，想打圆场：“行了，回来就回来，先让孩子歇会儿——”
“歇什么歇？”我妈瞪了他一眼，又转头看向我，目光像刀子一样从我脸上剐过去，“几年不回来，一回来先撬门，你可真长本事。”
她骂到一半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，转身就往卧室冲。
我心里一沉。
果然，没几分钟，她就拎着个首饰盒跑了出来，脸色难看得吓人。
“我那只金镯子呢？”
客厅一瞬间安静下来。
我爸皱眉：“你再找找，别是放哪忘了——”
“忘什么忘？我就放在柜子里！”我妈声音都尖了，“下午出门前我还看见了！”
说完，她猛地转头看向我。
那眼神我太熟悉了。
像很多年前的家长会。
像无数次学校里丢东西后，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。
像她站在人群前，一巴掌甩下来时，那种笃定得近乎快意的厌恶。
“把包打开。”
她说。
“许朝雾，把你的包打开。”
灯亮的一瞬，客厅里那些被夜色藏起来的东西，全都清清楚楚露了出来。
新换的浅灰色沙发套。
茶几上没吃完的砂糖橘。
电视柜旁边多出来的空气净化器。
阳台上挂着我妈最爱的那套亮片广场舞服。
餐边柜里甚至摆上了我不认识的陶瓷酒具。
一切都透着一种稳定的、井井有条的生活气息。
像这里一直都有人好好住着，按时吃饭，按时晒衣服，按时拖地，按时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。
只是这个“有人”，显然不是我。
我拖着箱子往里走，先去看我原来的房间。
门一推开，我就愣住了。
里面没有床。
也没有书桌。
那张我高中熬夜刷题时用旧的台灯不见了，大学前我硬缠着我爸买的简易衣柜不见了，墙上那块掉了漆的软木板也不见了。
整个屋子被改成了半个储物间。
角落里堆着几箱没开封的纸巾和米面油，窗台旁边斜靠着两把折叠麻将椅，原来放床的位置摆了一张小方桌，上面罩着透明塑料布，塑料布底下压着两副麻将和一个烟灰缸。
我站在门口，一时竟没进去。
原来不是没有给我留房间。
是给我留了一个，随时可以再腾出来打麻将的地方。
我慢慢走进去，鞋底踩到地上的灰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靠墙处有个掉了角的旧纸箱，箱口没封严，里头露出一截相框边框。
我蹲下来，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。
毕业证。
学位证。
两本荣誉证书。
高中时参加竞赛得的奖牌。
还有几张毕业照。
照片里的我都不大好看。
小时候瘦，脸小，眼睛却大，站在人堆里总显得拘谨，像别人家桌上误摆进来的一只旧茶杯。
中学时头发剪得乱七八糟，刘海厚得快遮住眼睛。
大学那张稍微像样一点，但笑得还是很克制，嘴角只提起一小点，像生怕自己高兴得太明显，会碍着谁。
我把几张照片摊开在地上，看了很久。
奇怪的是，里面竟没有一张全家福。
我以为至少会有一张的。
一家三口，站在照相馆那块俗气的红布前，硬挤着笑，看起来亲亲热热，其实彼此都不怎么自在。
可没有。
一张也没有。
我人生里为数不多的影像，都像是从某个边角料筐里掉出来的碎布头，零零散散，勉强拼得出个人形，却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家。
我忽然想起，我妈最讨厌我拍照。
小时候她总说我不上镜，脸苦，站姿也缩头缩脑，拍出来像讨债鬼。
后来我大一点了，她又说我不会打扮，丢人，不如妙安洋气。
再后来，我就干脆不拍了。
反正也没人想留。
我把照片一张张收回去，正准备合箱子，余光却瞥见墙角还立着一张折叠床。
就是以前我睡的那张。
只是床垫没了，床板上落着薄薄一层灰，金属支架也有些锈了，边上随手搭着一条脏了的旧棉被，棉絮从破口里露出来，颜色发黄，像死掉很久的东西。
我盯着那张床看了两秒，突然有点想吐。
不是难过。
是那种很具体的、很生理性的反胃。
胃酸一阵阵往上涌，我捂着嘴冲进厕所，趴在洗手池边干呕了半天，只呕出一口带血丝的酸水。
血迹溅在瓷白的池壁上。
我拧开水龙头，把那点红冲掉。
水很凉，冲在手背上，凉得我指节发木。
镜子里的人也很凉。
因为赶路，我脸上的粉已经有点花了，鼻翼处卡着一层细白的粉痕，眼下青得明显，嘴唇也泛着病气的灰。
人不人，鬼不鬼。
怪不得我妈总说我丑。
我对着镜子扯了下嘴角，算是给自己打了个招呼。
“欢迎回家。”我轻声说。
声音一出来，哑得我自己都愣了愣。
大概是最近吐得太厉害，连声带都跟着受了牵连。
我漱了口，回到房间，把纸箱里的东西重新整理好。
那些毕业证和奖状其实没什么用，卖不了钱，换不了命，也换不来一句“你辛苦了”。
可我还是把它们擦干净，整整齐齐码在桌角。
像替自己保留最后一点还能被叫作“体面”的东西。
夜深以后，屋里安静得可怕。
我爸妈没回来。
挂钟滴答滴答地走，像有只虫子在墙里一点点啃时间。
我坐在那张方桌边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我刚去外地工作时，租的是一间只有七平米的小屋。床挨着灶，灶挨着门，连转个身都得侧着。可那时我坐在床上吃泡面，还觉得高兴。
因为屋子再小，门一关，就是我的。
没人会突然推门进来骂我浪费电。
没人会指着我吃的东西说我是讨债鬼。
没人会在我睡觉时翻我的书包，怀疑我是不是又偷了谁的东西。
现在我终于又回到了更大的房子里。
可我却觉得自己比当年挤在出租屋里时，更像个借住的人。
将近十一点的时候，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。
不止一个人。
我听见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，紧接着，是我妈熟悉的、带着喘的抱怨：
“都怪你，非说回来拿那个锅。现在好了，这么晚了，还得爬楼。”
我坐在方桌边，没动。
门开了。
我妈先进来，穿着一件酒红色羽绒服，脖子上围着沈妙安送她的那条米白围巾。她看见客厅亮着灯时，先是愣了一下，下一秒，脸立刻沉了下来。
“谁开的门？”
我爸跟在后面，手里拎着一袋苹果，也愣住了。
“朝雾？”
我妈把鞋一甩，声音一下拔高：
“我问你，谁给你开的门？！”
我站起身，嗓子还有点哑：“找开锁师傅开的。”
她像被踩了尾巴，立刻就炸了。
“你还找人撬锁？”
“这是你自己家还是你想来就来的旅馆？”
“许朝雾，你读那么多年书，连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懂了是不是？”
我看着她，没有说话。
规矩。
这个词从她嘴里出来，总有种荒谬的好笑。
像刽子手站在法场上，忽然开始讲慈悲。
我爸把苹果轻轻放到茶几上，想打圆场：“行了，回来就回来，先让孩子歇会儿——”
“歇什么歇？”我妈瞪了他一眼，又转头看向我，目光像刀子一样从我脸上剐过去，“几年不回来，一回来先撬门，你可真长本事。”
她骂到一半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，转身就往卧室冲。
我心里一沉。
果然，没几分钟，她就拎着个首饰盒跑了出来，脸色难看得吓人。
“我那只金镯子呢？”
客厅一瞬间安静下来。
我爸皱眉：“你再找找，别是放哪忘了——”
“忘什么忘？我就放在柜子里！”我妈声音都尖了，“下午出门前我还看见了！”
说完，她猛地转头看向我。
那眼神我太熟悉了。
像很多年前的家长会。
像无数次学校里丢东西后，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。
像她站在人群前，一巴掌甩下来时，那种笃定得近乎快意的厌恶。
“把包打开。”
她说。
“许朝雾，把你的包打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