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喜脉落在定亲宴

苏绛雪倒在定亲宴上时，所有人都等我替她遮丑。

我搭上她的脉，笑着看向我的未婚夫：“两个月的喜脉，顾公子，你要当父亲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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碎玉落地的清响，穿过满堂丝竹，直直刺进我耳中。

我睁开眼，正看见苏绛雪软倒在顾庭岳怀里。她一袭月白襦裙，脸色苍白，指尖虚虚攥着他的衣襟，仿佛风一吹便会散去。

堂中悬着双喜宫灯，红绸从梁下垂落。陆顾两家的长辈分坐两侧，案上婚书尚未落印，我腕间那只定亲玉镯却已冷得透骨。

这幅景象，我死也不会忘。

前世，苏绛雪也是这般倒在定亲宴上。顾庭岳将我拉至帘后，低声求我替她遮掩，说她只是旧疾发作，若传出闲话，一介孤女便再无活路。

我信了。

后来我才知，她早已服下奇药，脉象滑利，恰似有孕。她以此逼顾庭岳当众护她，而我为顾全两家颜面，亲口替她圆下谎言。

再后来，顾庭岳借着陆家的商路倒卖军药，事败后将所有罪名推到我父亲身上。陆家满门下狱，我被他囚在废药库中，十指尽断，烈火焚身。

临死前，顾庭岳隔着火光看我，声音仍旧温和。

“昭宁，莫怪我。绛雪身子弱，我不能让她受牵连。”

火舌舔过衣摆的灼痛仿佛尚在，我猛地收紧手指，指甲陷入掌心，才觉自己仍活着。

“昭宁。”

顾庭岳抱着苏绛雪朝我望来，眉间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，“你通医理，快替她瞧瞧。”

四周目光齐齐落在我身上。

顾母已命婢女清出软榻，语气虽急，眼神却落在我腕间的玉镯上，显然更在意今日的婚书能否顺利交换。

“陆姑娘，绛雪自幼孤苦，身子一向单薄。你心善，快替她看看，莫耽搁了。”

我缓步走近。

苏绛雪伏在顾庭岳怀中，睫羽轻颤。旁人只当她昏迷，我却看见她藏在袖中的手，正紧紧抓着一只白瓷小瓶。

那是伪造喜脉的药。

前世，我后来在顾家药房见过一模一样的瓶子。

我在她身旁坐下，将两指搭上她的腕脉。苏绛雪的脉息浮滑，往来流利，确有珠滚玉盘之象，只是她服药时辰尚短，脉中还藏着一丝滞涩。

她忽然睁开眼，惊惶地望着我。

那目光里没有求救，只有警告。

帘外风过，灯影微晃。我抬眸看向顾庭岳，他的神情分明比苏绛雪更紧张。

“如何？”他问。

我没有立刻作答，只替苏绛雪掖好衣袖，指腹缓缓离开她的脉门。

堂中寂静得只剩烛芯轻爆。

顾庭岳上前半步，压低声音道：“昭宁，今日是两家结亲的好日子，有些话……不宜当众说。”

与前世一模一样。

他总能将命令说得如同恳求，仿佛我若不依，便是我不识大体。

我望着这张曾令我倾尽一生的脸，忽然觉得陌生。火场中最后一眼的温情、狱中父亲佝偻的背影、母亲染血的衣裙，一幕幕从眼前掠过。

我弯了弯唇。

“顾公子放心，我自然会如实相告。”

顾庭岳眉心略松。

我转过身，向堂上诸位长辈行了一礼，声音不高，却足以传遍整座花厅。

“苏姑娘脉象滑利，已有两月身孕。”

满堂顷刻死寂。

顾母手中的茶盏翻倒，滚烫茶水泼湿裙角，她却浑然未觉。陆父脸上的笑意寸寸淡去，母亲则伸手扶住我的肩，似怕我站立不稳。

苏绛雪蓦然坐起，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真切的慌乱。

“不是……我没有……”

“绛雪！”顾庭岳低喝一声。

他这一声，堵住了她后面所有辩解。

席间已有窃窃私语响起。苏绛雪寄居顾家半年，平日与顾庭岳出入相随，如今又在两家定亲宴上诊出喜脉，孩子是谁的，众人心中已有答案。

顾父脸色铁青，重重拍案：“庭岳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？”

顾庭岳站在堂中，肩背僵硬。他先看苏绛雪，又看向我，眼神里竟有一丝责怪，仿佛我不该将真相说出口。

我静静等着。

这一次，没有我替他收拾残局，也没有陆家为他的荒唐遮掩。

片刻后，他终于咬牙开口：“孩子……是我的。”

苏绛雪眼中骤然浮起泪光，依偎进他怀中。那模样柔弱无依，倒像受尽了天大的委屈。

顾母急忙道：“昭宁，你莫急。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事，绛雪身份低微，待她生下孩子，抬作妾室便是。你与庭岳的婚事照旧，顾家绝不会委屈你。”

前世，我也曾听过类似的话。

那时我忍下屈辱，只因舍不得多年情分。如今再听，心中竟连半分波澜也无。

我抬手褪下腕间玉镯。

玉色温润，是顾家祖传之物。前世我戴了十余年，直至入狱，才被人强行夺走。

如今，它只在我掌心停留片刻。

我松开手。

玉镯落在青砖上，碎成数段。

“顾公子既已有骨肉，我陆昭宁便不夺人姻缘。”

我看着顾庭岳骤然阴沉的脸，一字一句道：

“陆顾两家的婚约，今日作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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